“冲!”
胡四已经挥舞着火把冲出了水帘,刀光迎上了最先扑到洞口的一个黑影!那黑影比常人略矮,浑身包裹在一种哑光的、带着鳞片状纹理的黑色材质里,看不清面目,只有头部位置两点暗绿的幽光。它手里握着一把形状奇特、似刀非刀、似钩非钩的短兵器,动作迅捷而诡异,迎着胡四的刀光就硬碰过来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疤子从侧翼冲出,一刀砍向另一个黑影的关节连接处,却感觉像是砍在了包着皮革的硬木上,阻力极大。这些“东西”力气不小,而且似乎不畏疼痛,被砍中了也只是略微踉跄,立刻又扑上来。
火光、刀光、暗绿幽光,在瀑布溅起的水雾中混战成一团。借着火光,众人勉强看清,来袭的约有五六个这样的“黑影”,它们行动间带着明显的机械僵硬感,但速度不慢,配合也颇有章法,手中的奇特兵器和身上那层古怪“皮肤”似乎都有不错的防御力。更麻烦的是,它们发出的嘶嘶声和那种暗绿幽光,似乎能干扰人的视线和精神,让人感到阵阵烦闷和轻微的眩晕。
“别缠斗!冲出去!往西南林子跑!”夜枭挥舞长刀,将一名试图攻击担架的“黑影”劈得倒退,厉声喝道。他看出这些“东西”个体战斗力不算顶尖,但防御古怪,且不知疲倦,缠斗下去己方吃亏。
众人奋力拼杀,且战且退,朝着岩穴平台西南侧那片他们来时穿过的密林方向移动。落月护着担架,动作灵巧,短刃专挑“黑影”关节和疑似感应“眼睛”的绿光处下手,虽然难以造成致命伤,但能有效迟滞它们。张老拐背着山猫,跟踉跄跄,全靠一股狠劲和求生的本能支撑。
就在队伍即将冲入密林边缘的刹那,一个原本与胡四缠斗的“黑影”突然放弃了攻击,转身扑向落在最后、由文仲搀扶着的吴伯!它手中那奇形兵器直戳吴伯受伤的小腿,显然是想废掉这个明显行动不便的目标!
文仲大惊失色,想要推开吴伯已来不及,只能下意识用自己受伤的左臂去挡!
眼看那冰冷的奇形兵器就要刺中,千钧一发之际,旁边一块半埋在落叶下的、形状不规则的青灰色石块猛地被混乱的脚踢飞起来,不偏不倚,正好砸在那“黑影”持兵器的腕部!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石块碎裂,那“黑影”的动作为之一滞。虽然没造成什么伤害,却给文仲争取到了宝贵的一瞬。他奋力拖着吴伯向旁边一滚,躲开了这致命一击。
而那块碎裂的石块中,似乎崩飞出了一小块颜色略深、质地更细密的石片,翻滚着落在了旁边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
“快走!”胡四回身一刀逼退那个“黑影”,抓住文仲和吴伯,拼命往林子里拖。
众人终于全部撤进了黑暗的密林。那些“黑影”追到林边,似乎犹豫了一下,它们的暗绿幽光在林中难以发挥优势,而且林木藤蔓也会严重阻碍它们那种略显僵硬的行动方式。它们发出几声不甘的嘶鸣,在林子边缘逡巡片刻,最终没有深入,而是缓缓退回了瀑布方向,暗绿的光点逐渐消失在轰鸣的水雾后方。
队伍不敢停留,在黑暗中拼命向西南方向奔逃。不知道跑了多久,直到肺部火烧火燎,双腿灌铅,身后的黑暗中再也没有任何异响传来,他们才敢在一片相对密集的灌木丛后停下来,瘫倒在地,只剩下剧烈喘息和劫后余生的心悸。
清点人数,还好,没人掉队,但几乎人人身上都添了新伤,是被那些“黑影”古怪兵器划擦或撞击留下的,伤口不深,但火辣辣地疼,有些还带着一丝麻痹感。胡四手臂上被划开一道口子,血流不止。疤子肩甲被砸得凹陷了一块,淤青了一大片。落月胳膊上也有几道血痕。
张老拐放下山猫,顾不得自己气喘如牛,立刻检查山猫的状况。还好,刚才的颠簸和惊险似乎没有让山猫的情况进一步恶化,脉搏依旧微弱但平稳。吴伯则因为刚才的惊吓和剧烈运动,腿伤处疼得几乎昏厥过去。
赵煜躺在担架上,被一路颠簸,伤口剧痛,眼前阵阵发黑,但他强撑着,看向惊魂未定的众人,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狠厉:“那些……不是人。是机关,或者傀儡。周衡他们……已经能用蚀力或者前朝技术,做出这种东西了。”
文仲脸色苍白,回想起那些“黑影”动作的僵硬感、不畏伤痛、暗绿幽光以及金属刮擦声,不得不承认赵煜的判断很可能是对的。“前朝‘方技司’和‘将作监’的确有过关于‘偃甲’、‘机巧人’的零星记载,但都语焉不详,且被认为是夸大其词或传说。难道……周衡他们找到了部分遗产,甚至进行了改进?”
这个猜测让所有人背后发凉。如果敌人不仅仅是训练有素的黑袍武士,还有这种不知疲倦、不惧生死、能在黑暗中行动自如的傀儡机关,那他们在山中的处境将更加凶险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夜枭处理着臂上一道伤口,声音冷硬,“那些东西虽然没追进林子,但保不齐会有更多,或者用别的法子追踪。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野猪岭。”
“天快亮了。”胡四抬头,透过林木缝隙,看到东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。折腾了大半夜,寅时将过。
就在这时,一直瘫坐在地上、惊魂甫定的吴伯,忽然感觉到自己屁股底下坐着个硬东西,硌得生疼。他挪开身子,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低头看去,只见刚才他坐的地方,半掩在潮湿的落叶和泥土里,露出一个巴掌大小、扁平的东西,边缘不规则,颜色黄褐,像是一块……干透了的泥巴板?或者树皮?
他下意识地伸手把它抠了出来。入手很轻,质地干燥酥脆,表面粗糙,有很多天然的纹路和孔洞,看起来就是一块随处可见的、在林子里不知道躺了多少年的腐朽树皮碎片。但奇怪的是,这块“树皮”碎片的一面,似乎用某种黑色的、已经褪色严重的颜料,画着几个极其简陋的符号——一个圆圈,里面点了三个点,排成一列。
“这啥?”吴伯嘀咕着,随手就想扔掉。这种烂树皮林子里到处都是。
“等等。”旁边的文仲眼尖,看到了那模糊的符号,伸手接了过来。他仔细辨认着那圆圈和三点的图案,眉头紧锁。这符号太简单了,简单到像是孩童的随手涂鸦,或者自然形成的斑痕。但不知为何,看着这图案,他莫名想起了之前在观测站日志里匆匆瞥见过的、某个关于“方位指示”或“简易路标”的记载片段,虽然对不上号,却隐隐觉得这东西出现在这里,或许不是完全偶然。
他翻来覆去地看,又用手感受了一下那“树皮”的质地,确实就是普通朽木。可能真的是巧合吧。他正想还给吴伯,目光却忽然落在了碎片边缘一处不太起眼的、颜色略深的磨损痕迹上。那痕迹……像是被什么细绳或线缆长期摩擦留下的?
他心中一动,没有扔掉,而是将其小心地收进了自己存放杂物的小皮囊里。“先留着吧,万一……有点用。”他这么对自己说,其实也没抱什么希望。
天光渐亮,林间弥漫起清晨的湿冷雾气。短暂而危险的歇息后,队伍必须再次出发。按照地图和赵煜之前的决定,他们要转向西南,沿着那条更隐蔽但也更远的弧形路线,前往三十里外的野猪岭废村。
前途未卜,后有追兵(或者说,追“器”),伤员累累,身心俱疲。
但至少,他们冲出了那个险些成为坟墓的岩穴,暂时摆脱了那些诡异的傀儡,并且,天亮了。
赵煜躺在担架上,被抬起。他望着头顶渐渐明亮的、被林木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,右掌心的温热感在经历了一夜的紧张和奔逃后,似乎也显得有些“疲惫”,但依旧稳定地存在着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,他们的逃亡和寻找生路之旅,还要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