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终究是没生起来。
洞穴太深,通风本就不好,胡四试了两次,火折子刚引燃一点枯草绒,那股子呛人的烟就打着旋儿往洞里钻,散不出去,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,还怕烟从洞口缝隙飘出去暴露位置。没法子,只能放弃。
没有火,洞穴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,只是没了刀子似的寒风和雪沫,那股子阴冷潮湿更加黏腻,贴着皮肤,往骨头缝里渗。唯一的光源,就是地上那些散落的金属残骸发出的、时隐时现的淡蓝色微光,幽幽地,照着几张疲惫不堪、晦暗不明的脸,还有洞壁上那些扭曲怪诞的影子。
张老拐就借着这点微光,在研究那截骨管。他把骨管凑到眼前,用手指细细摩挲着封口的蜂蜡树脂混合物,又放到鼻尖下,极其小心地嗅了嗅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怎么样,张老?”胡四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怕惊扰了这份诡异的宁静,也怕惊动了洞外可能存在的“东西”。
“气味……很古怪。”张老拐咂摸着嘴,像是在品什么绝世佳酿,只是表情全然不是那么回事,“有苦艾、龙胆草的味道,很浓,还有别的……像是某种处理过的矿物粉,带着点铁锈和硫磺的腥气,混在一起,说不出的冲鼻子。前朝方士炼药,路子往往偏门,常用些药性猛烈甚至带毒之物,讲究以毒攻毒,或是激发人体潜能,但风险也大。”
他看向靠坐在洞壁下的赵煜:“殿下,这药若真是前朝古方,恐怕药性不会温和。以山猫或吴伯现在的情况,贸然使用,万一引动体内残毒或是虚不受补,反而坏事。老朽建议,若要用,也需从小剂量开始,找一处无关紧要的皮外伤先行外敷尝试,观其反应。”
赵煜点点头,他也没打算立刻把这不知底细的药灌进重伤员嘴里。“先收好,看情况再说。”
那边,老蔫和疤子已经把那卷油布尽可能大地铺展开,让所有人都能坐在上面,隔绝地面的湿寒。油布是好东西,滑韧不透水,坐上去虽然依旧冰凉,但比直接坐在积尘和碎石上好太多了。山猫和吴伯被安置在相对最平整的角落,身上盖着从地窖带出来的、仅有的两条破被,虽然又薄又硬,总归是层遮蔽。
甲一和乙五两个影卫靠坐在另一侧洞壁下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清明了些,能自己小口喝水了,算是恢复最快的。文仲则挨着赵煜坐下,就着那幽蓝的微光,还在看他那张几乎不离身的地图,只是眼神有些发直,显然体力精力都已透支到了极限。
赵煜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。腰肋的伤处经过一夜奔逃和攀爬,此刻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里面不停地扎,又胀又痛,还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酸乏。他知道,这是身体在过度消耗后发出的警告。他闭上眼,再次将意识沉入体内,引导着心口微光流淌出的银白温热,缓缓地、一遍遍地冲刷过伤处最疼痛的几个点。星纹薄片揣在怀里,那规律的脉冲像是一个小小的锚点,帮助他在剧痛和疲惫的浪潮中稳住心神。
这一次,他尝试着在引导修复的同时,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感应,投向身外——投向这洞穴中满地的、散发着淡蓝幽光的金属残骸。
起初,什么都没有。那些碎片死气沉沉,只有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能量残余,与他体内的银白温热、甚至与星纹薄片的脉冲都格格不入,像是一堆燃尽的灰烬。
但当他持续地、耐心地尝试,将感知像触角一样延伸,不去强求共鸣,只是去“感受”那些碎片上残留的、混乱的能量痕迹时,一丝极其微弱、几乎难以捕捉的“反馈”出现了。
不是共鸣,更像是……一种“污染”或者“侵蚀”过后的残留印记。冰冷、混乱、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躁动感,与他伤口深处曾经盘踞的、来自黑石口蚀变触手的阴冷能量,有某种相似之处,但又更加驳杂,像是多种不同性质的能量粗暴混合后留下的废墟。
这些碎片,难道也曾被那种蚀力污染过?或者,它们本身就是某种能量装置的残骸,因为过载或失控,内部能量暴走,才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?
这个猜测让赵煜心中微动。周衡在挖掘利用前朝遗产,其中必然包括能量技术。这些废弃残骸堆积在此,是否意味着附近存在过前朝的工坊或试验场?又或者,这里是专门处理报废品的地方?
他正思索间,旁边的文仲忽然轻轻“啊”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。
“文先生?”赵煜睁开眼。
文仲指着地图上断鹰崖附近一片空白区域,手指有些发抖:“殿下,下官……下官刚才恍惚间想起一事。前朝野史杂录中,似乎有只言片语提及,西山深处,有‘星陨之墟’,乃天外异铁坠落、前朝秘密设厂研究之所,后因变故废弃,遗址湮没无闻。这‘星陨之墟’的大致方位,各家说法不一,但有零星记载,指向西南群山险绝处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神在幽蓝微光下显得有些惊疑不定,看着满地散发着类似“星光”的金属碎片:“此地,这些奇异金属残骸,会不会就是……就是那‘星陨之墟’的外围,或者废弃处理场?”
星陨之墟?天外异铁?秘密研究?
这几个词像是一道闪电,劈开了赵煜脑海中许多散乱的线索。星纹薄片、地质导向板、能量护盾碎片、金色纹路石板、还有这些满地都是的、带有残余能量的金属垃圾……它们似乎都能和“天外异铁”、“能量研究”扯上关系。前朝,到底在这西山里,搞了些什么名堂?
如果这里真的是某个前朝秘密研究遗址的外围,那周衡在黑石口的动作,恐怕就不只是挖掘那么简单了。他是在尝试重启,或者修复某种东西?
一股寒意,比洞穴里的阴冷更甚,悄然爬上赵煜的脊背。
就在这时,洞口方向负责警戒的疤子,忽然又抬起了手,示意噤声。
所有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。
这一次,不是那种金属摩擦声。是一种更细微的、仿佛什么东西在积雪上轻轻拖行的沙沙声,还有……极其轻微的、像是硬物敲击岩石的“笃、笃”声,断断续续,从洞穴外面传来。
声音似乎离洞口有一段距离,在附近徘徊,时远时近。
是人?野兽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胡四已经无声无息地摸到了疤子身边,两人伏低身体,紧贴着洞壁,侧耳倾听,眼睛死死盯着被藤蔓和乱石遮掩的洞口缝隙。
沙沙声和笃笃声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,似乎在洞口附近某个位置停留了片刻,然后,声音渐渐远去,消失在风雪呼啸的背景音里。
“走了。”胡四用极低的气声说,但身体依旧紧绷,“听动静,不像是人,也不像大兽。倒像是……什么东西在用爪子或硬喙刨雪?”
疤子点点头:“声音很轻,个头应该不大。可能是山里寻食的雪貂、獾子之类,被这洞穴气味吸引,又不敢进来。”
虚惊一场。但紧绷的神经刚刚松弛一点,另一种更现实的压力便扑面而来——饥饿。
从昨天傍晚离开地窖到现在,除了那点冰冷的掺膏粟米团和几口水,再没进过食。高强度的逃亡和寒冷,消耗是惊人的。几个伤势较轻的还能扛,赵煜、山猫、吴伯这些重伤员,还有年纪大的张老拐,脸色都已经很难看了。尤其是吴伯,低烧加上饥饿,意识又开始模糊。
水囊里的水也剩得不多了。
“得找水,还有吃的。”胡四看着赵煜,语气沉重,“这洞里没水源。出去找,风险太大。可不找……”
不找,就是等死。
赵煜看着洞穴深处那堆散发着幽蓝微光的金属残骸,又看了看怀中那枚星纹薄片,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