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四沉默了。
屋子里静下来,只有小顺的鼾声和疤子微弱的呼吸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胡四说:“那咱们现在到底怎么办?往北走深山,还是冒险去官道碰运气?”
赵煜没立刻回答。他撑着桌子站起来,走到门口,从门缝往外看。
外面是山林,树木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。远处有鸟叫,近处有虫鸣,一片宁静。但这宁静底下,藏着不知道多少双眼睛。
他想起自己在皇宫里那些年,也是这样——表面平静,底下全是杀机。区别只是,那时候他还能躲在宫殿里,现在连个像样的屋顶都没有。
“胡四。”赵煜转身,“你去下溪村一趟。”
胡四皱眉:“去干什么?不是说有追兵吗?”
“去买点东西。”赵煜说,“吃的,水,还有干净的布。顺便打听一下,那支去北境的商队什么时候出发,领头的是谁,有没有可能搭个便车——别直接问,旁敲侧击。”
“太冒险了。”
“不冒险更死。”赵煜说,“咱们的干粮快没了,水也只剩半囊。疤子的伤得换药,我的伤口也得重新处理。这些都得有东西才行。”
胡四盯着他看了几秒,最终点头:“行。我去。但你得答应我,我回来之前,别出这个屋子,也别让那小子乱跑。”他指了指还在睡觉的小顺。
“我知道。”
胡四又灌了几口水,把攀爬斧别在腰后,推门出去了。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林子里。
赵煜重新坐回桌边,继续看那些琉璃板。
他得抓紧时间。胡四回来之前,他得尽可能多地从这些记录里找到有用的信息——关于周衡,关于罗盘,关于碎片,关于……怎么才能活下去。
阳光继续西斜。
屋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。赵煜点起了那盏前朝提灯——白光很稳定,但耗油,得省着用。他把灯芯调到最小,勉强能看清字就行。
小顺睡醒了,揉着眼睛坐起来,看见赵煜还在看那些板子,张了张嘴,没敢说话。
“饿吗?”赵煜头也不抬地问。
小顺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还……还行。”
“皮囊里还有点水,自己喝。”
小顺小心翼翼地去拿皮囊,喝了两口,然后又缩回墙角。
屋子里又静下来,只有赵煜翻动琉璃板的轻微声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赵煜忽然停住了。
他手里拿着的一块琉璃板,记录的不是实验数据,而是一份……名单。
“‘星蚀转化’项目核心参与者及后裔联络名录(绝密)”
名单分了三栏。第一栏是前朝官职和姓名,第二栏是“后裔现状(天启十年调查)”,第三栏是“可控性评估”。
赵煜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。
“兵部尚书萧铁骊—后裔萧崇山(迁居江南,经营丝绸)—评估:可利用(贪财)”
“钦天监正使陆文渊—后裔陆明远(留任钦天监,八品司辰)—评估:谨慎接触(怀旧)”
“内卫府副统领刘镇—后裔刘一刀(北境马匪头目)—评估:高危(暴力倾向)”
“天工院首席周衍—后裔周衡(襄州豪商)—评估:核心继承人(狂热)”
看到这里,赵煜的心跳加快了。
但还有更
“额外联络点:京城‘忘归营’老兵联络人张老拐—评估:重要情报节点(需伪装接触)”
张老拐?
赵煜盯着那行字,看了三遍,确认自己没看错。
张老拐。那个北境老兵,那个带着他们从黑山逃出来、现在应该还在地下暗河洞穴里等着的张老拐。
他在前朝的名单上?
不对,时间不对。这份名单是天启十年(前朝覆灭前一年)整理的,那时候张老拐应该还没出生。那这个“张老拐”是谁?重名?还是……张老拐的祖父?
赵煜继续往下看,在名单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备注:
“注:此名录每十年更新一次,由各支系自行维护。当前版本为天启十年修订版,后续更新记录存放于‘调控中枢’金色石板内。”
金色石板。
又是那个东西。
赵煜放下琉璃板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信息太多了,乱糟糟地堆在脑子里:周衡的野心、周衍的悔恨、碎片的秘密、罗盘的陷阱、还有这份牵扯百年的名单……
而他们,只是几个侥幸从地下爬出来的伤员,带着一包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证据,躲在这个漏风的破木屋里,外面还有不知道多少追兵。
太难了。
真的太难了。
赵煜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他想就这么睡过去,管他什么周衡什么碎片什么朝局,统统不管了。
但下一秒,他就睁开了眼睛。
不能睡。
睡了,疤子怎么办?胡四怎么办?那些还在地穴里等着的队友怎么办?还有王校尉——那个为了救他而重伤致残的老兵,还在等着他们带回去救命的方法。
他得撑着。
赵煜深吸一口气,重新坐直,继续翻看剩下的琉璃板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,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赵煜没握斧头——他听出了那是胡四的步子,虽然很轻,但节奏他认得。
门被推开,胡四闪身进来,反手关门。他背上多了一个包袱,鼓鼓囊囊的。
“买到了。”胡四把包袱放在桌上,解开。里面有七八个杂面饼、一块熏肉、一包盐、几卷干净的粗布,还有两个装满水的皮囊。
“没被人盯上吧?”赵煜问。
“应该没有。”胡四说,“我绕了路,从林子里穿过去的。下溪村那边确实有人打听,但问的是‘有没有看见受伤的生人’,没提具体长相。我估摸着,他们还不确定咱们从哪个口出来的。”
赵煜松了口气,又问:“商队呢?”
“打听清楚了。”胡四压低声音,“那支商队是北境‘马帮’的,领头的是个姓冯的老把头,专门做皮毛和药材生意。他们明天一早从老鹰嘴出发,走官道往北,中途会在‘黄石驿’歇一晚,然后进北境。”
“能搭上吗?”
“难。”胡四摇头,“冯把头这人很谨慎,商队不带生人。不过我打听到,他有个毛病——好酒。明早出发前,他会在老鹰嘴那个小酒铺喝一顿,说是壮行。”
赵煜明白了:“你的意思是,趁他喝酒的时候……”
“不是硬来。”胡四说,“我是想,能不能用点东西跟他换。咱们手里不是有些前朝的器物吗?随便拿一样,就说是在山里捡的‘古物’,值点钱,但咱们急着赶路,想搭个便车去北境投亲。”
赵煜想了想。这法子有风险,但比硬闯官道或者钻深山要靠谱些。
“用什么换?”
胡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——里面是几块星纹石髓的碎块,还有那个破损的小傀儡铭牌。
“这些玩意儿,普通人看着稀奇,但识货的一眼就知道不是凡品。”胡四说,“咱们就说是在黑风岭采药时从山洞里捡的,不知道是啥,但看着像古董。冯把头走南闯北,应该能看出点门道。”
赵煜盯着那些石髓碎块。确实,这些发着微光的石头,普通人见了肯定会觉得不一般。而且它们确实是在“山洞里捡的”——没撒谎,只是没说具体是哪个山洞。
“可以试试。”赵煜点头,“但得做好准备,万一冯把头起了歹心,或者他就是追兵的眼线……”
“那就硬闯。”胡四说,“商队有车,抢一辆,跑。”
说得轻巧。赵煜心里苦笑,以他们现在这状态,抢车?能爬上就不错了。
但他没说出来,只是点头:“行,就这么定。明天一早,你去老鹰嘴见冯把头,我在这等着。如果成了,你回来接我们;如果不成……”
“如果不成,我就说东西不要了,白送,只求他别声张。”胡四说,“然后咱们再想别的法子。”
也只能这样了。
胡四开始分吃的。他掰了半个杂面饼递给赵煜,又撕了块熏肉。小顺也分到了一份,捧着饼狼吞虎咽。疤子还没醒,胡四掰了小块饼,蘸了点水,一点点抹在他嘴唇上——昏迷的人也得补充点水分。
吃完东西,胡四重新给赵煜和疤子换了药。伤药葫芦的粉末确实神奇,赵煜的伤口虽然还没愈合,但红肿消了大半,也没再渗血。疤子的双臂骨折处肿得厉害,胡四用树枝和布条重新固定了一遍。
处理完这些,天已经黑透了。
胡四把提灯调暗,屋子里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。他靠在门边,怀里抱着攀爬斧,闭眼休息——但赵煜知道,他没真睡,耳朵还竖着呢。
小顺又缩回墙角,这次没睡,眼睛在黑暗里睁得老大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赵煜也靠在墙上,闭着眼,但脑子里还在转。
明天。冬月二十三日。
如果一切顺利,他们能搭上商队,往北境去。
如果不顺利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夜风吹过木屋的缝隙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有人在哭。
在这片黑暗里,在这座荒山野岭的破木屋里,四个人——三个伤员一个俘虏——等待着未知的明天。
而远处,在星陨之墟深处,在那扇紧闭的巨门后面,在那片绝对黑暗的空间里,有什么东西,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。
像沉睡百年后,第一次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