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里的路不好走，尤其是被两个人架着、伤口每走一步都像被刀剜的情况下。赵煜咬着牙，没让自己出声。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，混进眼睛里，刺得生疼。但他眼睛一直睁着，盯着前方，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
这三个人要带他去哪儿？胡四真的被捆着吗？还是骗他的？
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，林子前面出现了一片更开阔的河滩。河滩中间堆着些乱石，石堆后面隐约能看见人影。

走近了，赵煜看见了胡四。

胡四被绑在一棵歪脖子树上，绳子勒得很紧，陷进肉里。他脸上有伤，嘴角破了，血痂糊在下巴上。但眼睛还睁着，看见赵煜被押过来，眼神变了变，没说话。

除了胡四，河滩上还有四个人。三个站在胡四旁边，手里都拿着家伙——不是刀，是短矛和猎叉，看打扮也是山里的佣兵或者猎户。第四个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，背对着这边，正在低头摆弄着什么。

“老大，人带来了。”押着赵煜的沙哑嗓子开口。

坐在石头上的那人回过头来。

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，脸型方正，眉毛很浓，左边脸颊上有一道疤，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。他穿的不是粗麻衣，而是件半旧的皮甲，腰上别着一把短柄手斧。最显眼的是他右手——只有三根手指，拇指、食指和中指，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了。

这人不简单。赵煜心里一沉。能当这帮佣兵的头儿，还少了手指，说明是刀口舔血过来的老手。

“就他？”疤脸汉子上下打量赵煜，“那个什么十三皇子？”

“应该错不了。”沙哑嗓子说，“伤得重，走路都费劲，跟线报上说的一样。”

疤脸汉子站起来，走到赵煜面前，伸手捏住赵煜的下巴，把他的脸抬起来看了看。力道很大，赵煜能闻到他手上那股汗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
“长得倒像那么回事。”疤脸汉子松手，“但你这样儿，怎么值五百两黄金？”

五百两黄金。周衡真舍得下本钱。

赵煜没吭声。他看了一眼胡四，胡四冲他微微摇头——意思是别硬来。

“你那些同伙呢？”疤脸汉子问，“应该不止这一个吧？还有个断了胳膊的，一个怂包小子。”

赵煜心里一紧。他们知道疤子和小顺。

“死了。”赵煜说，声音平静，“逃出来的时候伤的太重，昨晚没撑过去。”

疤脸汉子盯着他，眼神像刀子：“是吗？可我的人说，你们屋里可没尸体。”

“扔林子里喂狼了。”赵煜面不改色，“留着招苍蝇。”

疤脸汉子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忽然笑了：“小子，你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。不错，是个人物。”

他转身走回石头边，重新坐下：“但我这人最恨别人骗我。所以——”他指了指胡四，“把他手指剁一根下来，给咱们的十三皇子提个醒。”

一个佣兵立刻抽出匕首，走向胡四。

胡四眼睛都没眨，就那么盯着赵煜。

赵煜心脏狂跳。他知道疤脸汉子在试探，在逼他。但他不能松口——松口了，疤子和小顺就暴露了。

匕首举起来了。

“等等。”赵煜开口。

疤脸汉子抬手，那个佣兵停住。

“你们抓我们，不就是为了钱吗？”赵煜说，“周衡出五百两黄金，我出六百两。放我们走。”

疤脸汉子挑了挑眉：“六百两？你有？”

“现在没有。”赵煜说，“但出了山，进了北境，我有办法弄到。北境守山人手里有些东西，前朝的遗物，随便一件拿到黑市上都不止这个价。”

疤脸汉子笑了，笑得很冷：“空口白话，谁不会说？”

“那你们现在杀了我们，也拿不到周衡的钱。”赵煜说，“他只要活的，对吧？死的，一文不值。”

这话戳中了要害。疤脸汉子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“而且，”赵煜继续说，“周衡是什么人，你们应该清楚。他花这么大价钱抓我们，不是因为我们值钱，是因为我们知道的太多。你们把我们交给他，他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后，第一件事就是灭口——你们觉得，他能放心让一群知道他秘密的佣兵活着离开？”

河滩上安静下来。

那几个佣兵互相看了看，眼神里都带着犹豫。

疤脸汉子没说话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，一下，两下。

“你倒是会挑拨。”他开口了，声音听不出情绪，“但我凭什么信你？就凭你这张嘴？”
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赵煜说，“那就把我们交给周衡，赌一把他会不会讲信用。或者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跟我们合作，一起弄点真正值钱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？”

“星陨之墟里的东西。”赵煜说，“周衡费这么大劲进去找的，你们觉得会是什么？普通金银珠宝？不，是前朝最核心的能量技术遗产。随便一件，够你们所有人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。”

疤脸汉子的眼神变了。他盯着赵煜，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。

“你们从里面出来的，对吧？”疤脸汉子问，“带了什么出来？”

“带了一身伤，还有一条命。”赵煜说，“但里面有什么，怎么进去，路怎么走，我都记得。周衡只拿到了部分图志，我知道完整的路线——包括那些没被标记的暗道、藏宝室、还有能量核心的位置。”

这话半真半假。他们确实走过一遍，也确实看到了些东西。至于藏宝室和能量核心，那是瞎编的，但听起来诱人。

疤脸汉子沉默了很久。

河滩上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，还有远处林子里隐约的鸟叫。

那几个佣兵都看着疤脸汉子，等着他做决定。

赵煜也看着他，手心全是汗。他知道，这是赌命。赌赢了，暂时活下来。赌输了，今天就得死在这儿。

终于，疤脸汉子站了起来。

“松绑。”他说。

那个拿匕首的佣兵愣了一下：“老大？”

“我说，松绑。”疤脸汉子重复了一遍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
佣兵只好割断胡四身上的绳子。胡四瘫坐在地上，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紫的手腕，然后撑着站起来，走到赵煜身边。

疤脸汉子走到赵煜面前，两人离得很近，赵煜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。

“我叫马老七。”疤脸汉子说，“干这行十年了，没别的本事，就是会看人。你小子，要么是真有料，要么就是最会骗的那种人。但不管是哪种，我都得赌一把。”

他指了指赵煜的伤：“你这伤，走不远。我给你们找个地方养两天，把路线图画出来，藏宝的位置标清楚。然后咱们一起进去，拿到东西，三七分——我七，你三。”

“五五分。”赵煜说。

“你找死？”旁边一个佣兵瞪眼。

马老七抬手制止了他，然后笑了：“五五分？凭啥？凭你这一身伤？”

“凭我知道怎么避开里面的机关和怪物。”赵煜说，“你们自己进去，九死一生。有我带路，至少能活着拿到东西。”

马老七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点头：“行，五五。但你要是敢耍花样——”他拍了拍腰上的手斧，“我就把你剁碎了喂鱼。”

“成交。”赵煜说。

马老七回头吩咐手下：“去，把那个断了胳膊的和那个怂包小子找出来。他们应该就在附近，跑不远。”

两个佣兵领命去了。

赵煜心里一沉。这下疤子和小顺也暴露了。

“放心，只要你们乖乖合作，我不会动他们。”马老七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，“但要是敢跑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
他说着，对沙哑嗓子使了个眼色。沙哑嗓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管，拔掉塞子，倒出两颗黑乎乎的药丸。

“吃了。”马老七说，“放心，不是毒药，是‘三日醉’——一种麻药，吃了之后浑身没劲，但死不了。每三天得吃一次解药，不然就会全身瘫软，跟废人一样。这是咱们合作的基础。”

赵煜看着那药丸，又看了看胡四。

胡四冲他微微点头——意思是，吃吧，没得选。

赵煜接过药丸，塞进嘴里，干咽下去。药丸很苦，带着一股怪味。胡四也吃了。

马老七满意地点点头：“行了，现在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。先找个地方歇脚，等把那俩找回来，再从长计议。”

他转身往前走，佣兵们押着赵煜和胡四跟上。

赵煜一边走，一边在心里盘算。

三日醉。每三天得吃解药。这是马老七控制他们的手段。但这也意味着，三天内他们是安全的。三天时间，够做很多事情了。

关键是要尽快脱身，或者……想办法弄到解药。

正想着，前面林子传来动静。那两个去找人的佣兵回来了，一前一后，中间押着疤子和小顺。

疤子脸色惨白，左臂的固定布条松了，胳膊以不自然的角度垂着。小顺则一脸惊恐，看见赵煜和胡四，眼睛都红了，但没敢说话。

“都齐了。”马老七说，“走。”

一行人沿着河滩往下游走。赵煜和胡四被两个佣兵夹在中间，疤子和小顺跟在后面。马老七走在最前面，沙哑嗓子跟在他身边，低声说着什么。

走了大概半个时辰，前面出现了一个山洞。洞口不大，被藤蔓遮了一半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“进去。”马老七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