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山洞比白天冷得多。
洞壁上那支火把快烧完了,火光一跳一跳的,把影子拉得老长,晃得人眼晕。赵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能感觉到那股子寒意正顺着骨头缝往里钻。腰肋处的伤口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,跟心跳一个节奏。三日醉的药效发作了,浑身使不上劲,胳膊腿都软绵绵的,像不是自己的。
但他脑子还清醒——至少他自己觉得还清醒。
洞口守着两个佣兵,抱着膀子坐那儿,时不时低声说两句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洞里除了他们四个,再没别人。马老七和沙哑嗓子不知道去哪儿了,可能在外面商量事儿。
胡四坐在赵煜旁边,闭着眼,但赵煜知道他没睡——他呼吸的节奏不对,太轻了,醒着的人才会这样控制呼吸。疤子躺在地上,垫着些干草,脸朝着洞壁,看不见表情,但偶尔能听见他压抑的呻吟。小顺缩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,眼睛盯着那支快灭的火把,一动不动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火把终于灭了。洞里一下子黑下来,伸手不见五指。只有洞口那儿还有点微弱的天光漏进来——今晚有月亮,但云厚,光很淡。
黑暗里,听觉变得格外敏锐。
赵煜能听见洞口那两个佣兵的呼吸声,一深一浅。能听见洞外远处的风声,吹过林子,呜呜的。能听见疤子压抑的呻吟,还有小顺牙齿打颤的轻微声响。
还有自己的心跳,咚咚的,在安静的黑暗里格外清楚。
得做点什么。不能就这么干等。
赵煜轻轻挪了挪身子,往胡四那边靠了靠。胳膊碰到胡四,胡四立刻睁开眼——黑暗中,赵煜能感觉到他眼睛的反光。
“胡四。”赵煜用气声说,几乎没出声。
“嗯。”胡四也用气声回应。
“你听我说。”赵煜的声音压到最低,“明日一早,马老七肯定会让我们带路进山。进了山,想跑就更难了。得今晚。”
胡四沉默了一秒:“怎么跑?外面少说还有五六个人,都拿着家伙。咱们这状态……”
“硬跑肯定不行。”赵煜说,“得让他们自己乱起来。”
“怎么乱?”
赵煜没立刻回答。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马老七这帮人是佣兵,为了钱才聚在一起的。这种队伍,最怕什么?
怕内讧。怕分赃不均。怕……更强大的敌人。
“周衡的人已经到下溪村了。”赵煜说,“马老七肯定也怕被他们找到。咱们可以利用这点。”
“怎么利用?”
“制造点动静,让马老七以为周衡的人摸过来了。”赵煜说,“他一乱,咱们就有机会。”
胡四想了想:“动静好办,我弄点石头扔出去,假装有人摸营。但马老七不是傻子,他肯定会先派人去查看。如果发现是假的……”
“那就得让他觉得是真的。”赵煜说,“得有证据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赵煜又沉默了。黑暗中,他眼睛盯着洞口那点微弱的光,脑子里盘算着。
证据。能证明周衡的人已经找到这附近的证据。
他身上没带什么特别的东西。琉璃板和笔记藏在木屋了。只有怀里还有几块星纹石髓碎块,还有那个傀儡小铭牌——但这玩意儿只有识货的才认得,普通佣兵看了也不知道是啥。
等等。
星纹石髓。
赵煜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在星陨之墟里的时候,靠近石髓矿层时,那道星纹痕迹会有反应——微微发热,纹路也会更明显。
如果……如果把石髓碎块扔到洞外某个地方,再让马老七的人“偶然”发现,然后他表现出异常反应……
不行,太冒险。马老七要是起了疑心,仔细一查,反而暴露。
得换个法子。
正想着,洞口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人影走了进来,手里提着盏油灯。昏黄的光照亮了洞口那一小片,赵煜眯起眼,看见是沙哑嗓子。
沙哑嗓子把油灯放在地上,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四颗黑乎乎的药丸——跟白天吃的“三日醉”一样。
“吃药。”沙哑嗓子说,声音在洞里回荡。
赵煜心里一沉。不是三天吃一次吗?怎么今晚就要吃?
“不是三天吗?”胡四开口问,语气平静。
“老大说了,情况有变,得加量。”沙哑嗓子说,“周衡的人搜得紧,怕你们半路出岔子。吃了这个,睡踏实点,明早好赶路。”
这是要把他们彻底放倒。
赵煜看了一眼那药丸,又看了看沙哑嗓子。沙哑嗓子面无表情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意思很明显——不吃也得吃。
没得选。
赵煜伸手接过药丸,塞进嘴里。还是那股怪味,苦得他差点吐出来。他强忍着咽下去,然后接过沙哑嗓子递过来的水囊,灌了一口。
胡四、疤子、小顺也依次吃了药。
沙哑嗓子看着他们都咽下去了,这才满意地点点头:“好好睡,别想那些没用的。”说完,提起油灯,转身出去了。
油灯的光随着他的离开而消失,洞里重新陷入黑暗。
但这次不一样了。
药效比白天那次猛得多。赵煜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困意从骨头里涌上来,眼皮重得像挂了秤砣。脑子里那些念头、那些计划,开始变得模糊、破碎。他想撑着,想保持清醒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
他听见胡四的呼吸声变得沉重,听见疤子的呻吟停了——不是不疼了,是睡过去了。听见小顺那边传来轻微的鼾声。
不行……不能睡……
赵煜用力咬了下舌头。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,但很快,困意又涌了上来。
就在他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,忽然听见洞口传来一阵骚动。
脚步声,很多人的脚步声。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,听不清说什么,但语气很急。
出什么事了?
赵煜强迫自己睁开眼,但眼前一片模糊。他只能隐约看见洞口那儿人影晃动,油灯的光晃来晃去。
然后,他听见马老七的声音,压得很低,但带着怒气:“……真找过来了?几个人?”
“不清楚,就看见火光,在林子里晃,离这儿不到二里地。”另一个声音回答,喘着粗气,像是刚跑回来。
“妈的。”马老七骂了一句,“收拾东西,准备撤。”
“洞里那几个呢?”
“捆结实了,带上。好不容易逮着的,不能丢。”
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,东西碰撞的声音,还有马匹不安的嘶鸣。
周衡的人真找过来了?这么快?
赵煜脑子里一团浆糊,想不明白。但不管怎样,这是机会——混乱就是机会。
他用力掐自己的大腿,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。但药效太猛,疼痛只能换来短暂的清明,很快又被困意淹没。
洞口的光忽然亮了起来。
马老七提着油灯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沙哑嗓子和另外两个佣兵。油灯的光照在赵煜脸上,刺得他眯起眼。
马老七蹲下来,伸手拍了拍赵煜的脸:“还醒着吗?”
赵煜没吭声,只是看着他。
“行,还知道瞪人。”马老七咧嘴笑,但笑得难看,“周衡那孙子找上门了,咱们得换个地方。你最好乖乖配合,别给我添乱,不然——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然后他站起来,吩咐手下:“把他们捆上,嘴也堵上。抬出去,放马背上。”
佣兵们上前,用麻绳把赵煜、胡四、疤子、小顺的手脚都捆死,又往每人嘴里塞了块破布。动作很粗鲁,赵煜能感觉到绳子勒进肉里,伤口被扯得生疼。
接着他被抬了起来,晃晃悠悠地出了山洞。
外面的天还是黑的,月亮被云遮着,只有一点惨淡的光。林子里黑黢黢的,树影幢幢,像张牙舞爪的怪物。
马老七的人已经在收拾东西了。五六匹马拴在树上,正不安地刨着蹄子。几个佣兵在往马背上搭行李,动作很快,但看得出来紧张。
赵煜被横着搭在一匹马的背上,肚子顶着马鞍,头朝下,血往脑袋里涌,晕得厉害。他能看见地面在眼前晃,草叶和泥土近在咫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