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的驿站藏在山坳里,背靠着一片黑黢黢的林子,前面有条已经干涸大半的河床。驿站是个两进的院子,前院马厩,后院客房,看规模以前应该是个不小的官驿,但现在墙塌了半边,屋顶漏着窟窿,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。
黑衣人首领——他自称姓韩,让赵煜叫他老韩——带人先进去探了一圈,确认没危险,才让马车进来。
院子里的荒草被踩倒一片,腾出块空地拴马。前院的马厩早就朽坏了,但还能挡点风。老韩安排人手,几个去捡柴生火,几个去修补漏风的门窗,剩下的在院墙四周警戒。
胡四扶着赵煜下了车,进了后院的正房。正房比前院好些,至少屋顶还算完整,窗户纸破了,但用草席暂时堵上了。屋里空荡荡的,就一张破木板床,一张歪腿桌子,两把缺胳膊少腿的椅子。
胡四把床上的灰尘扫了扫,铺上带来的毯子,让赵煜躺下。王大夫给的伤药还有剩,胡四又给他换了一次药。伤口没再出血,但周围红肿得厉害,摸上去烫手。
“有点感染了。”胡四皱着眉头说,“明天得找大夫看看,不能拖。”
赵煜点头,没说话。他累得连抬眼皮都费劲,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,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。
外间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,还有人在低声说话。是老韩在安排守夜的人手。声音很稳,条理清晰,确实是军中做派。
过了会儿,夜枭端着一碗热汤进来:“十三爷,喝点热的。”
汤是简单的野菜汤,加了点肉干,盐放得足,热乎乎的。赵煜慢慢喝完,身上总算有了点暖意。
“落月呢?”他问。
“在屋顶。”夜枭说,“她说高处看得远,万一有情况能提前发现。”
赵煜点头。落月心思细,想得周到。
夜枭出去后,屋里又安静下来。只有窗外风声,还有远处林子里隐约的夜枭叫声——是真的猫头鹰,不是人名。
赵煜闭上眼睛,想睡一会儿。但脑子里停不下来,像有根弦一直绷着。那些斗篷人、那个晶体、变异的狼、三个空洞的眼神……在眼前晃来晃去。
还有左臂那道星纹痕迹。从白天那场战斗后,它好像又扩散了一点,现在已经蔓延到肩胛骨了。不疼不痒,就是温热,像贴了块暖玉。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,也不知道这东西最终会把他变成什么样。
正胡思乱想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是老韩。
“十三爷,”老韩站在门口,没进来,“属下有几句话,想跟您说说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赵煜说。
老韩走进来,在床边的破椅子上坐下。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,照出深深的皱纹和一双锐利的眼睛。
“今天那些人,”老韩开门见山,“不是周衡的手下。”
赵煜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周衡的手下,我见过。”老韩说,“虽然也训练有素,但路子不一样。周衡的人更狠,更野,像土匪。今天那些斗篷人……他们的配合、武器、还有那个仪式,更像某种……教派。”
教派?赵煜想起那些斗篷人低声念诵的样子,确实像某种宗教仪式。
“什么教派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韩摇头,“但陈副将之前查过。他说周衡背后,可能不止周家一支势力。还有一些更隐秘的、崇拜‘蚀力’或者‘星力’的教派,认为那是‘神赐之力’,掌握它就能得到永生或者……净化世界。”
又是净化世界。周衍笔记里提到过,周衡的野心也是“清洗世界”。难道这些教派,跟周衡是一伙的?或者,是竞争对手?
“陈副将还查到什么?”赵煜问。
“不多。”老韩说,“这些教派非常隐秘,成员之间用暗号联络,外人很难打入。陈副将只查到一个名字——‘蚀星教’。他们崇拜蚀力和星力,认为二者是同一本源的两面,掌握平衡就能获得‘升华’。但具体怎么升华,没人知道。”
蚀星教。赵煜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“那个晶体呢?”他问,“你认得吗?”
老韩从怀里掏出那个晶体——胡四交给他保管了。暗红色的晶体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,里面的液体缓缓旋转,像有生命。
“这应该是‘蚀力结晶’。”老韩说,“陈副将提过。蚀力浓度达到一定程度,会凝结成晶体。这种晶体……很危险,可以侵蚀活物,也能用来做‘媒介’,传递或者放大蚀力。”
“那些斗篷人用它做什么?”
“可能是……制造‘信徒’。”老韩看着晶体,“您看见那三个百姓了。他们被晶体侵蚀后,神志丧失,变得空洞,容易控制。如果再进一步,可能会变成……今天那只狼那样。”
赵煜后背发凉。用蚀力结晶把人变成傀儡,或者怪物。这就是“蚀星教”所谓的“升华”?
“这东西怎么处理?”他问。
“最好毁掉。”老韩说,“但不能随便毁。晶体破裂,里面的蚀力会瞬间释放,周围几十丈内都会被污染。得用特殊方法,比如……用星纹石髓中和。”
星纹石髓。赵煜想起星陨之墟里那些发光的矿脉。他怀里还有一截石髓枝杈,是从矿层里采的,一直没舍得用。
“我有石髓。”他说。
老韩眼睛一亮:“那最好。等到了安全地方,可以试试中和掉它。但现在不行,动静太大,容易暴露。”
赵煜点头。他把晶体重新包好,塞回怀里。这东西虽然危险,但说不定有用。至少,是个证据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老韩压低声音,“陈副将交代,等您见了陆先生后,如果陆先生说可以,就让您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天工院旧址。”老韩说,“陆先生说,那里藏着前朝最后的秘密。也许……有关于‘星纹’和‘蚀力’的真相。”
天工院旧址。又是那里。赵煜想起夜枭之前说的,京城天工院旧址夜里常有异光怪声。
“陆先生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”赵煜问。
“陆文渊的后人。”老韩说,“陆文渊,前朝钦天监正使,周衍项目的协作人之一。周衍在笔记里提过他。陆家当年因为反对活体实验,被排挤出核心圈,后来前朝覆灭,陆家隐姓埋名,但一直没放弃研究。陆先生是这一代的传人,他知道的,可能比周衍还多。”
原来如此。难怪陈副将要安排陆先生见他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赵煜说,“等见了陆先生再说。”
老韩点头,起身:“您好好休息,明天一早出发,傍晚应该能到京城外围。属下安排了接应点,在那里换车换马,乔装进城。”
他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。
赵煜躺在床上,看着屋顶的椽子。脑子里把今天得到的信息又过了一遍:蚀星教、蚀力结晶、天工院旧址、陆先生……
线索很多,但还没连成线。他需要更多信息,需要见到陆先生,需要拿到周衡勾结蚀星教的证据,需要……把这一切公之于众。
正想着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、像是石子落地的声响。
赵煜立刻睁眼,手摸向枕边的刀。
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不是偶然,是有规律的——三声短,一声长,停一下,再三声短。
暗号。
他悄悄起身,挪到窗边,透过草席的缝隙往外看。
院子里,一个人影正蹲在墙角阴影里,背对着这边,面朝院墙。那人穿着黑衣,跟老韩他们打扮一样,但身材更瘦小些。他手里拿着个小石子,正有节奏地往墙上扔。
过了一会儿,墙外传来回应——也是石子敲击墙壁的声音,两长一短。
墙外有人。
赵煜心里一紧。是老韩安排的人?还是……别的势力?
他握紧刀柄,悄悄推开门,闪身出去。院子里,那个黑衣人还在扔石子,完全没注意到身后。
赵煜悄无声息地摸过去,刀尖抵住了那人的后心。
“别动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那人身体一僵,手里的石子掉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