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国公府里头传出的每一声压抑的痛呼,都好似钝刀子割肉,一下下锯在门外人的心尖上。
这大明朝的妇人生产,向来是一只脚踏在鬼门关,一只脚留在阳世间。
便是王侯将相之家,在这天道伦常的生育之苦面前,也与那蓬门荜户并无二致。
此时的国公府大门口,却呈现出一幅足以让史官把笔杆子惊掉的奇景。
并没有什么森严的仪仗,也没有往日里那种肃杀的排场。
三个足以让这天下风云变色的男人,正如田间地头等候收成的老农一般,毫无形象的蹲在那高高的门槛之下。
左边那个,是大明开国第一武将,魏国公徐达。
这位一生戎马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帅,此时手里正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随手折来的枯枝,在地上画着圈,那眉头皱得极紧,额角还沁出了一层汗珠。
右边那个,是曾让大明诸将都视为毕生劲敌,如今却也是这家中姻亲的扩廓帖木儿,汉名王保保。
这位北元的奇男子,听闻妹子要生了,硬是从水云间爬起来冲到了这国公府。
他蹲在那儿,双手插在袖筒里,眼睛此刻有些发直,死死盯着那扇门,仿佛要用目光将那门板烧出个洞来。
而蹲在中间的,正是平日里运筹帷幄,算无遗策的锦衣卫指挥同知,徐景曜。
只不过,此刻的徐景曜,早已没了半点智囊的风采。
他脸色煞白,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,那身平日里熨帖的直裰被他揉得全是褶子。
作为一个拥有后世灵魂的人,他比这两人更知道生产的风险,更知道在这个没有输血,没有剖宫产的年代,所谓的顺产二字背后藏着多少不可控的变数。
他的那些格物致知,他的那些权谋算计,在这一刻,统统成了废物。
他救得了天花下的太孙,算得死权倾朝野的宰相,却无法替妻子分担这哪怕一分的痛楚。
这便是凡人的无力。
便在三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蚱般煎熬时,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不乱的车马声。
这动静不小,且透着股子只有皇家才有的煌煌大气。
徐达扔了手里的枯枝,王保保也下意识挺直了腰杆,唯有徐景曜还愣在那儿,直到那几辆马车稳稳停在阶前,他才像是刚回魂一般,仓皇起身。
帘子掀开,走下来的竟是大明朝的半边天,马皇后。
这不仅仅是皇家的恩宠,更是一种只有真正把你当自家子侄看时才会有的关切。
宫里的尚食局早已备好了参汤,太医院最老成的妇科圣手和最有经验的稳婆,早在半个时辰前就随着前哨进了府。
如今这正主儿亲自到了,便是要给这徐家的一大一小,镇场子。
跟在马皇后身后的,是太子朱标,以及燕王朱棣。
“拜见皇后娘娘,拜见太子殿下.....”
三人刚要行礼,便被马皇后一把扶住。
这位平日里母仪天下的贤后,此刻却更像是个操心的邻家大娘,她看了一眼徐景曜那张没了血色的脸,不由得嗔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