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没有看那襁褓中的婴儿一眼,也没有理会两位长辈的争执,甚至连那“男子不得入产房”的忌讳都抛诸脑后。
是徐景曜。
他眼里只有那扇半掩的内室房门。
稳婆刚想阻拦,喊一句“老爷使不得,里头血气重冲撞了官运”。
话还没出口,便被徐景曜那双赤红的眼睛给瞪了回去。
他冲进去了。
屋内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与药味,那是新生命降临必须要付出的代价。
赵敏正虚弱地躺在榻上,发丝被汗水浸透,贴在苍白的脸颊上。
她听到了外头的喧闹,也听到了那一声嘹亮的啼哭,嘴角正勉力挂着一丝笑,想要问问孩子如何。
却见一个人影扑到了床前。
徐景曜单膝跪地,双手颤抖着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的脸颊上。
“敏敏......”
在这个视女子为生育工具、视子嗣为家族根本的年代,人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“生了什么”,而非“大人如何”。
可徐景曜不同。
在他的认知里,孩子固然重要,但这躺在床上,为了他去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女人,才是他生命中不可替代的半身。
“怎么进来了....”赵敏声音微弱,带着些许责怪,更多的却是安心。
“也不怕....污了眼......”
赵敏看着他那副狼狈模样,心中那因生产而带来的委屈与痛楚,瞬间化作了绕指柔。
她费力地抬起手,擦了擦徐景曜眼角那已然蓄满的泪意。
“是个女儿......夫君不喜欢么?”
“喜欢,只要是你生的,便是生个猴子我也喜欢。”徐景曜语无伦次地说着胡话,将脸埋在她的掌心,“但我更怕......怕你疼,怕你出事。”
“就你会说。”
赵敏嗔了一句,眼皮子却开始打架,终究是累极了。
一旁的马皇后倒是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
这位大明国母,此刻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动容。
她想起了当年随朱元璋起兵时,自己跟着他在战火中奔波,那个男人也是这般,在每次战后归来,先问的永远是“妹子你饿不饿”,而不是“仗打赢了!”。
这种情分,是装不出来的。
“行了。”马皇后轻咳一声,打破了这室内的旖旎,“敏敏刚生完,身子虚,需要静养。你这般哭哭啼啼的,也不怕让人笑话。”
徐景曜这才回过神,有些不好意思的站起身,却依然不肯松开赵敏的手。
外头,徐达和王保保的争夺战也终于告一段落。
因着徐允恭一句“孩子还没睁眼,别给吓到了”,两人这才悻悻罢手,改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一样守着那襁褓,谁也不让谁多看一眼。
至于那孩子究竟像谁,是像徐家的智计,还是像王家的骁勇。
亦或是像那个在产房里只顾着看媳妇的爹一般是个情种,那都是后话了。
王保保眼中终是又闪过了复杂的神色。
这孩子身上流着黄金家族的血。
这是否意味着,那个曾经在草原上驰骋的时代,终究是要在这大明朝的安稳岁月中,彻底成为一段被封存的历史了?
但无论如何,在这一夜,没有蒙元,没有大明,只有两个为了小辈争风吃醋的老头,和一个刚刚开始学怎么当爹的年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