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大明朝的喜事,往往不只是添丁进口那么简单,尤其是落在这徐家头上,那便是牵动朝局的风向标。
此时的武英殿内,朱元璋正对着案头一叠刚刚拟好的宗室谱牒出神。
这位从草莽中杀出来的开国皇帝,对于家族血脉的传承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。
前些日子,他刚给自家那二十几个儿子每人定了一首二十字的辈分诗,甚至连名字里必须带五行偏旁这等细枝末节都规定得死死的。
在他看来,这不仅是家规,更是国法,是朱家江山万世一系的根本。
听闻徐景曜得了千金,老朱那股子大家长的瘾头便又犯了。
他提着朱笔,在那宣纸上比划了半天,眉头紧锁,似乎在琢磨一个既能配得上徐家门第,又能彰显皇恩浩荡的名字。
在他潜意识里,徐景曜虽是臣子,但那可是他看着长大的,跟半个儿子也差不离,这孙女的名字,理应由他这个“皇爷爷”来赐。
“重八,你这又是操的哪门子闲心?”
马皇后端着一盏热茶,不动声色的将朱元璋手中的朱笔给按了下去。
“人家徐家有徐达这个亲爷爷,有王保保这个亲舅舅,再不济还有景曜那个当爹的。你一个当皇帝的,管天管地,如今连人家闺女叫什么都要管?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你这手伸得太长。”
朱元璋讪讪的收回手,端起茶盏掩饰性的喝了一口,嘴里却还在嘟囔:“咱这不是看重他们家嘛。若是旁人求咱赐名,咱还懒得动笔呢。”
话虽如此,朱元璋心里却也明白,这名字确实不好赐。
赐得大了,那是折煞,赐得小了,又显得不够恩宠。
更重要的是,这不仅仅是个名字的问题,而是个赏赐的问题。
徐景曜立功颇多,无论是查出杨家的案子还是救下太孙的情分。
朱元璋都是看在眼里的。
尤其是后面那商廉司的“借地关人”,看似是配合毛骧,实则是替皇帝分担了所有的骂名。
这些功劳加起来,不比开疆拓土小。
可是,该怎么赏?
徐家已有一门国公,徐景曜虽是四子,但如今已是锦衣卫指挥同知、商廉司掌印。
若是再往上封,那就只能封爵了。
一门两国公?
这在开国之初,是大忌。
功高震主这四个字,徐景曜懂,朱元璋更懂。
赏得太重,那是把徐景曜往火坑里推,不赏,又会让功臣寒心。
这便成了个死结。
正当朱元璋对着这死结愁眉不展时,殿外传来了一阵孩童特有的欢笑声。
太子妃常青禾牵着皇长孙朱雄英,正候在殿外。
这常氏乃是开平王常遇春之女,将门虎女,心思却比她那早逝的父亲要细腻得多。
她太清楚如今东宫与徐家的关系了,那就是唇齿相依。
徐景曜越稳,太子登基之后就越稳。
既然皇帝不好赏徐景曜,那这恩典,就得想办法落在旁处。
“皇爷爷!”
朱雄英正是三四岁最好玩的年纪,挣脱了母亲的手,迈着小短腿便冲进了殿内,一把抱住了朱元璋的大腿。
这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,瞬间将朱元璋脸上的帝王威严化作了笑意。
他一把将这大孙子抱起,放在膝头,胡子扎得朱雄英咯咯直笑。
“咋了?想爷爷了?”
“想!”朱雄英回答得干脆响亮,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御案上那块玉佩。
那是块好玉,温润无瑕,雕的是麒麟送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