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梅运来你个砍脑壳的...吓死老子咯...”
林彩霞带着哭腔的骂声还嗡嗡地回荡在产房里,窗外的景象却已悄然变化。
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厚重雷云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,开始剧烈地翻涌、旋转。刺目的紫电雷蛇不甘地闪烁着,发出最后几声沉闷的咆哮,却终究无力再凝聚起新的力量。乌黑的云层中心,一点微光艰难地透了出来,紧接着,那点微光迅速扩散、放大,如同墨汁滴入清水,污浊的黑色被纯净的光明飞快地稀释、驱散。
笼罩吴家村多时的、锅底般的黑暗,如同被戳破的幕布,迅速褪去。久违的天光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澄澈,重新洒落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。
“散…散咯!老天爷开眼咯!”一个被冲击波掀翻在田埂边的老农,挣扎着抬起头,看到那消散的劫云和透下的天光,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出泪水,嘶哑地喊出声。
仿佛是为了回应这声呼喊,就在最后一丝劫云彻底消弭于天际的刹那,天空深处,毫无征兆地飘落起雨丝。
这不是寻常的雨。
雨丝细密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光泽,如同亿万颗微小的星辰坠落凡尘。雨滴落在焦黑、翻裂的土地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,肉眼可见的,那些被天雷劈得如同炭块般的土石,表层焦黑迅速剥落,露出底下新鲜的、湿润的深褐色泥土。龟裂的缝隙里,几株顽强的小草根茎,贪婪地吮吸着甘霖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嫩绿的新芽。
雨滴落在被冲击波震碎、掀翻的屋顶瓦砾上,那些断砖残瓦像是被无形的手抚平了棱角,蒙上了一层温润的水光。倒塌的篱笆木桩,断裂处竟也悄然萌发出点点绿意。
雨滴落在被灼热气浪燎焦了枝叶的果树上,焦黄的叶片迅速恢复生机,卷曲的嫩叶舒展开来,挂着晶莹的雨珠,在阳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。
雨滴落在猪刚鬣被劫雷边缘擦过的、冒着焦糊味和肉香的后蹄上。那烤得半熟的皮肉接触到甘霖,“嗤”地一声腾起细微的白气。剧烈的灼痛感迅速被一种深入骨髓的清凉麻痒取代,焦黑的死皮卷曲剥落,露出底下快速愈合、粉嫩的新肉。猪刚鬣舒服得哼哼唧唧,干脆侧躺下来,把受伤的后蹄完全暴露在雨中,一脸享受。
“天降甘霖…生机之雨!”瘫在产房床尾的柳依依,勉强睁开眼,看着窗外奇异而充满生机的雨幕,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震惊和了然。这蕴含天地生机的灵雨,是天道对渡过劫难之地、对新生生命的馈赠,更是对这片被摧残土地最好的抚慰。她艰难地抬起手,接住几滴飘入窗棂的雨丝,那清凉润泽的感觉渗入皮肤,让她损耗过度的经脉都感到一丝舒缓。
“咳咳…呸呸!”土坑里,梅运来还在跟喉咙里的黑灰作斗争。甘霖落在他焦炭般的身躯上,效果更是立竿见影。大块大块焦黑卷曲的死皮,如同风化的泥壳,簌簌剥落。雨水冲刷着裸露出来的粉嫩新肉,带来强烈的麻痒感,让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挠,可稍微一动,断裂的骨头就发出呻吟般的摩擦声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龟儿子…痒死老子咯…”他嘟囔着,声音依旧嘶哑,但比刚才那破锣嗓子好了不少。雨水顺着他新生的脸颊滑落,冲开一道道黑灰的沟壑,露出底下那张虽然布满擦伤却已能清晰辨认的熟悉脸庞。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,虽然依旧剧痛,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僵死感已经消失。
“梅哥!你…你没事吧?”周猛带着一群灰头土脸的安保队员冲到了坑边,看到梅运来身上那不断剥落焦壳、新生肌肤的诡异景象,都惊得瞪大了眼睛。周猛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拉他起来。
“莫动莫动!”梅运来赶紧阻止,疼得直抽冷气,“骨头怕还断起几根…等这神仙水多淋哈!”他仰面朝天,努力张大嘴巴,贪婪地接着落下的甘霖,那清凉的雨水滋润着他火烧火燎的喉咙和干裂的嘴唇。
产房内,甘霖的气息也驱散了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。林彩霞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这神奇的一幕,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。劫后余生的巨大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,让她几乎连手指都不想动弹。但看着窗外土坑里那个虽然狼狈不堪、却分明活蹦乱跳的身影,她嘴角还是忍不住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,随即又被巨大的委屈和后怕淹没,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,混着脸上的血污和烟灰,在甘霖的气息中,竟是前所未有的安心。
两个襁褓中的婴儿似乎也感受到了环境的改变和母亲情绪的缓和,嘹亮的啼哭声渐渐减弱,变成了小猫似的哼哼唧唧,小脑袋本能地往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拱了拱,很快又沉沉睡去。
窗外,甘霖还在无声地飘洒。吴家村被天劫蹂躏过的土地,正贪婪地吸收着这天地馈赠的生机。焦黑的痕迹被新鲜的泥土和嫩绿覆盖,倒塌的屋舍在雨水中静默,等待着重建。劫云的消散与甘霖的降临,如同天地间最宏大也最温柔的休止符,宣告着这场生死浩劫的终结,也为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,注入了新生的力量。
猪刚鬣躺在湿润的泥地里,舒服地打着呼噜,烤焦的后蹄在甘霖的滋养下,新生的粉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伤口。梅运来躺在土坑里,感受着雨水冲刷带来的麻痒和体内断骨的刺痛,龇牙咧嘴地骂着老天爷不仗义,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疲惫。
雨,温柔地下着,洗净尘埃,滋养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