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黄的灯光下,泪水已经流干了,只剩下红肿的眼眶和脸上交错的泪痕。李二妮靠在林彩霞怀里,头枕着对方柔软却有力的臂弯,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哭泣而微微抽搐,像一只受惊过度终于找到庇护所的小兽。林彩霞的手,有一下没一下地,轻轻拍着她的背,动作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交织。李二妮能清晰地听到林彩霞胸腔里沉稳的心跳,感受到她腹部那两个小家伙偶尔不安分的蠕动,一下一下,轻轻顶着自己的手臂。这生命的律动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。
“彩霞姐…”李二妮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过后的虚弱,“我…我以后…该啷个办?”她的声音轻飘飘的,充满了茫然和一种无家可归般的惶恐。她下意识地,那只没被林彩霞握着的手,又轻轻覆在了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。那里,是她唯一的、也是沉重的依靠,更是她所有痛苦的根源。
林彩霞拍着她后背的手停顿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微微偏过头,视线落在李二妮那只护着小腹的手上。那只手,因为常年劳作而指节粗大,皮肤粗糙,布满了细小的裂痕和老茧,此刻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,保护着里面那个微小的、脆弱的新生命。
她想起了很多。想起当初在医院,她为了摆脱家族与叶天剑的联姻,也为了报答梅运来在龙江的救命之恩,**是她自己主动提出**,要跟那个拿到“死亡通知书”、绝望痛哭的梅运来“假结婚”。那时的他,万念俱灰,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答应了这荒唐的交易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**是她趁人之危,走进了他的生活。**
而进了吴家村后,人生地不熟,是李二妮第一个对她露出善意的笑容,怯生生地叫她“彩霞姐”,把自家腌的咸菜塞给她;想起她刚开始搞合作社焦头烂额,是二妮默默帮她整理账目,手脚麻利地干着最脏最累的活,从无怨言;想起她怀孕初期孕吐难受,也是二妮忙前忙后,给她熬酸梅汤,替她挡下那些不必要的应酬……
二妮,这个从小就和梅运来光着屁股在田埂上跑、一起下河摸鱼、一起挨过爹妈竹条子的青梅竹马。她看向梅运来的眼神里,那份小心翼翼的、藏在温顺后的光亮,林彩霞不是没看见过,只是从未深想,或者说,她潜意识里觉得,那是属于二妮和梅运来的、她无法也无需介入的过往。毕竟,**是她林彩霞,带着目的,插入了他们之间。**
州城那晚…梅运来醉得人事不省…二妮推了,没推开…林彩霞的心,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,又酸又涩。她看着怀里李二妮苍白憔悴的脸,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,再想到楼下客厅里那个跪着、同样惶惶不可终日的男人……
一股深沉的、带着血气的疲惫感席卷了她。
孩子是无辜的。
无论是她腹中的双生子,还是二妮腹中这个意外到来的生命。
都是命。
都是梅运来那个混账东西的种!更是这阴差阳错、纠缠不清的命运的产物。
林彩霞长长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那口气息沉重地灌入肺腑,仿佛要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所有复杂情绪——被背叛的刺痛,对未来的茫然,对梅运来的怒火,对当初自己那个决定的复杂感受,以及对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、此刻却因同一个男人而命运相连的姐妹的…心疼与责任。
她缓缓低下头,目光落在李二妮脸上。她的眼神不再有刚才风暴般的激烈,也没有了冰封的冷漠,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、带着无限疲惫却又异常清晰的决断。
“二妮…”林彩霞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打破了房间里凝滞的沉默,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,在李二妮死寂的心湖里激起圈圈涟漪。
李二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,怯生生地抬起红肿的眼,望向林彩霞。那眼神里,有恐惧,有等待审判的绝望,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、微弱的祈求。
林彩霞看着她那双盛满了痛苦和茫然的眼睛,看着她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,看着她与梅运来那份剪不断、青梅竹马的情分。她伸出手,不是像在仓库里那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去拽她,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温柔,轻轻拂开李二妮额前被泪水粘住的、汗湿的碎发,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冰凉。
然后,她的手指下滑,轻轻覆盖在李二妮那只护着小腹的手背上。隔着薄薄的睡衣衣料,她似乎能感受到那掌心下微弱的、新生的搏动。两个女人的手,一个白皙柔软却带着力量,一个粗糙布满劳作的痕迹此刻却脆弱无比,共同覆在那个孕育着生命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