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件白色的棉布水衣(汗衫),一件絮了棉花、鼓鼓囊囊的胖袄(垫肩),一条彩裤,一双厚底靴。
“扎靠,从头到脚,一步不能乱。”
他把这些东西按顺序摆在案子上:
“先穿水衣,吸汗。再穿胖袄,把肩膀垫起来,人才撑得起靠。然后是彩裤、厚底靴。这些都妥了,才轮到靠。”
他拿起靠腿:
“靠腿先系,位置在大腿根,要系得牢,但不能勒出血脉。”
又拿起靠身:
“靠身分前后,先背后再前,用勒甲绦在腋下、胸前交叉系紧。这个紧,有讲究,要‘吃上劲’,让靠身贴在胖袄上,随着身子动,但自己不能晃。”
最后是四面靠旗:
“旗子插在背壶里,角度要准,往前倾这么一点——”
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微小的角度。
“插深了,演员背疼,插浅了,容易掉。四面旗,要插得一般高,一般角度,从哪个方向看,都是齐齐整整,威风凛凛。”
他说得并不快,但每一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确。
何雨水边听边飞速在速写本上记下关键词,还在旁边画了简单的小图示意。
“这些……都有固定的规矩吗?还是因人而异?”何雨柱问道。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金老爷子道:
“高矮胖瘦的角儿,同样的靠,穿法就得微调。
高的,胖袄垫薄点,勒甲绦收紧要变;
瘦的,胖袄得厚实,才能撑出架子。
有经验的箱信儿,手一摸演员的身量,就知道该怎么调整。
这叫‘心里有尺寸,手里有分寸’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那套在架子上静静矗立的白靠,声音低了些:
“过去戏班跑码头,衣箱就是半个家当。
角儿能不能在台上出彩,一半看嗓子身段,一半看行头是不是合身、是不是精神。
我们管箱的,责任大着呢。现在……”
他没说完,摇了摇头,走到旁边一个敞开的盔头箱前,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式盔头,绒球、珠子、刺绣,在幽暗光线下静静闪烁。
“金爷爷,”何雨水合上速写本,鼓起勇气问:
“那……不同的戏,不同的角色,穿戴是不是也完全不同?比如,赵云和岳飞,都穿白靠,一样吗?”
“问得好!”
金老爷子转过身,目光落在何雨水脸上,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。
“不一样。赵云是三国大将,年轻英武,他的白靠绣纹以云纹、鱼鳞纹为主,讲究飘逸灵动。
岳飞是南宋元帅,沉稳忠烈,他的白靠(虽然岳飞行头多以黑靠或绿靠常见,但此处假设白靠)绣纹会更庄重,可能多用龙纹、江崖海水纹,气度不同。
就连靠旗的火焰纹,细看也有区别。
这些,都是老辈儿传下来的规制,不能乱。”
他走到一排贴着标签的大木箱前,指着上面的字:
“瞧,这箱是‘蟒’,这箱是‘靠’,这箱是‘帔’,这箱是‘衣’……
再往下分,皇帝穿的黄蟒,丞相穿的紫蟒,番王穿的绿蟒;
靠分硬靠、软靠、改良靠;
帔有皇帔、宫帔、对襟帔……
每一类,每一件,什么时候穿,谁穿,怎么搭配盔头、髯口、靴子,都有老例。
记混了,穿错了,那就是事故,要被人笑掉大牙,戏班子名声也就坏了。”
他的手指拂过那些被摩挲得光滑的标签,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、近乎虔诚的意味:
“这里面,不只是件衣服,是一出戏的皮囊,是一个行当的脸面,是一辈辈老艺人传下来的规矩和体面。”
仓库里安静极了,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、极遥远的市井声。
高大的空间似乎将那些陈年的色彩、织物和故事都包裹在其中,沉淀出一种厚重而微凉的寂静。
何雨水抱着画夹,怔怔地听着,看着老人映在幽暗光线里的侧影,和他手下那些沉默的、华丽的戏服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以前对着画报临摹的那些线条和色彩,是多么的单薄和表面。
何雨柱也沉默着。
他看到的,不仅是一门手艺,更是一整套曾经精密运转、如今却渐次停摆的行业生态系统。
金老爷子守护的,不只是几箱衣服,而是这个系统最后残存的记忆与尊严。
“今天……就先看到这儿吧。”
金老爷子打破了沉默,开始小心翼翼地将那套白靠从架子上取下,按照原来的折痕,一丝不苟地叠好。
“东西多,规矩也多,一下子说不完。你们若真有兴趣,下回可以再来。”
“金爷爷,我们一定再来!”
何雨水连忙说,语气急切而真诚:
“您讲的这些,太重要了,比我找的所有资料都有用。我今天记了不少,回去得好好消化。”
何雨柱也郑重道:“老爷子,今天真是受益匪浅。这些学问,不该被埋没。下次来,我们可能还得带些更具体的问题叨扰您。”
金老爷子将叠好的白靠放回箱中,盖上白布,动作轻柔得像在安置一个沉睡的婴孩。
他直起身,看向兄妹俩,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里,情绪复杂难辨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来之前,让钱同志打个招呼就成。”
离开仓库院子时,已是下午时分。
阳光斜照,将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推着自行车走出窄巷,重回喧闹的街道,何雨水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,抱着画夹,半天没说话。
何雨柱也没催她,只是推着车慢慢走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何雨水才轻轻吐出一口气,低声说:
“哥,我以前……从没想过,一件戏服后面,有这么多学问,这么多……人的心血。”
“嗯。”何雨柱应了一声。
“所以金老爷子才会说,他那身本事,快跟着旧戏班进棺材了。因为懂得欣赏这套学问的‘戏’,那个需要这套规矩的‘班子’,都快没了。”
何雨水握紧了画夹:“那……我们能做点什么?”
“先把你该画的画好。”
何雨柱看着前方明晃晃的街道:
“把他的学问,用你的方式,尽可能真地留下来。这或许,就是我们现在最能做的事情。”
何雨水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神变得坚定。
她回头,又望了一眼那条通向寂静仓库的窄巷,然后转回头,跟上哥哥的步伐。
八月的风吹过街头,带着温吞的热意。
自行车铃铛声、隐约的广播声、孩子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属于1964年夏末的、鲜活而嘈杂的背景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