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琯在识海中沉声回应。
“【当年若非他出手相助,晚辈的阙水葫芦,还不知在何处】”
这是实话。无论钟灵越当年出于何种目的,这份恩情,他始终记在心里。
“【恩?】”
阴木葫芦内,麹道渊的魂念小人嗤笑一声,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。
“【娃娃,你勿要以为,他帮你培育水葫,没有半分私心?】”
陆琯沉默不语,只是静静地走着。
“【你与他之间,在我看来,不过是相互取利罢了】”
麹道渊的声音冷了下去。
“【金丹修士的修炼,灵丹药石固然重要,但到了后期,瓶颈难破,更需要一个‘悟’字。这东西玄之又玄,不用多,哪怕只是一丝半缕,也可能成为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契机】”
“【悟?】”
“【不错】”
麹道渊解释道。
“【准确地说,是一种对事物生发衰亡、功过成败的感念】”
“【无论你的葫芦最终是培育成功,还是彻底凋零,于他而言,都是一场‘悟’。成功了,他助你这等凡俗之辈踏上仙途,此为‘乐道’之功;失败了,水葫芦枯萎,见证灵物亦有生死轮回,此为‘失道’之感。这一成一败间的体悟,便是千金难买的资粮】”
“【更何况,阙水葫芦这等逆天灵物,哪怕只是日夜观摩其生长衍化,对其自身境界亦有无穷妙用。老夫当年,便是观摩一株‘通天木’三百年花开花落,才一举勘破关隘,成就金丹】”
陆琯听得心头渐渐发寒,脚步也随即慢了下来。
“【可……师叔在门内声名极好,时常接济那些落魄的弟子,虽性情古怪了些,却是个公认的善人】”
“【善人】”
木葫内,麹道渊的魂念小人摇了摇头。他没有再与陆琯争辩钟灵越的秉性如何。
他太清楚陆琯的性子,对任何事都谨小慎微,唯独在“恩情”二字上,最容易卸下心防。
“【罢了,老夫与你说个旧事吧】”
“【老夫生前曾有一故交,名为段长风,在极西以北是个极有名的制符大师。他此生只收过一个徒弟,便是他的嫡亲后辈,视若珍宝,疼爱得紧】”
“【有一回,老夫去拜访他,发现他竟破天荒地又收了第二个徒弟,且并非其族人。那会儿,他卡在金丹中期瓶颈已有百年之久,寸步未进】”
“【他对那新收的徒弟,比对自己的亲后辈还要好,简直视如己出。有什么灵丹妙药、珍奇兽血,都尽着那孩子用。老夫当时还以为,他段长风是转了性子,想将一身制符技艺广传天下,开枝散叶】”
“【那后来呢?】”
陆琯听得入了神,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。
“【后来,确实如我所想,段长风将毕生技艺倾囊相授,引得他那嫡亲后辈嫉妒不已,时常找那孩子的麻烦】”
麹道渊的语气毫无波澜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“【再后来,老夫再次登门,委托他炼制几张保命符箓时,他已是金丹后期的修为。只是,那个被他视如己出的孩子,却不见了】”
“【不见了?】”
陆琯心头无端一紧。
“【准确地说,是段长风杀了他】”
“【杀了!?】”
陆琯愕然,
“【他好不容易造就一个传人,花费了无数心血,为何要杀他?】”
这完全不合情理。
“【老夫当时也与你一般茫然。直到后来,在一次游历中,偶遇回殿内述职的于真阳。他是个博学的人,对于一些隐秘有自己独到的见解。老夫从他口中,得知了答案】”
“【如何?】”
识海中,麹道渊吐出了四个冰冷的字。
“【血弑之法】”
陆琯瞳孔骤然一缩。
“【此法,意为通过斩杀与自己最为亲近之人,以那瞬间的极致悲恸或决绝,强行刺激丹田与识海,使其在扭曲中产生畸变,从而一举冲破瓶颈的邪门秘法】”
“【且被杀之人,与施术者关系越亲近,投入的情感越深,此秘法的效果便越好】”
麹道渊的声音在陆琯识海中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冰锥。
“【很显然,那个倒霉的孩子,便成了段长风为他嫡亲后辈准备的‘替死鬼’】”
“【否则,躺在那里的,就该是段长风自己的徒孙】”
话音落下,一人一魂,皆是无言。
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暗了下来,月光清冷,照不进后山这方寸之地。
麹道渊的话,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