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这才恍然意识到,
眼前这个看似被宋宁驱使的“爪牙”,
内心深处对宋宁的畏惧,恐怕丝毫不亚于自己对鹤道童的恐惧。
沉默了片刻,
阿米尔汗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,
那笑容扯动伤口,
让他又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原来……我们都是……”
他喘息着,
断断续续地说,
眼神空洞地望向那轮冷漠的月亮,
“身不由己的可怜虫……被丢到这个见鬼的世界,像提线木偶一样……被逼着站位,被逼着厮杀……明明无冤无仇,却不得不你死我活……这他妈……到底是什么道理?”
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、荒谬和一种深深的悲哀。
“没错……”
朴灿国也低下了头,
看着自己扭曲的左臂和身下被鲜血浸湿的土地,
声音沉闷而沙哑,
“这该死的‘怪谈世界’……不,这操蛋的‘无限副本’……它把我们像养蛊一样扔进来,分成阵营,发布任务……用生死逼着我们对立,互相猜忌,自相残杀……我们他妈的连选择当个旁观者、当个路人的资格都没有!”
月光清冷,
静静地笼罩着这两个躺在荒凉小路上、浑身浴血、筋疲力尽的“同类”。
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度,
有着不同的过往,
此刻却在这诡异世界的荒郊野岭,
诉说着同样的身不由己和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远处的坟岗瘴气似乎更浓了些,
无声地翻滚着,如同这个冷漠世界深不见底的胃袋。
“呵呵……那看来……”
阿米尔汗喘匀了一口气,
重新看向朴灿国,肿胀的眼缝里眸光复杂,
“今天……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了?不是你死……就是我亡?”
朴灿国抬起头,
迎上他的目光,
尽管脸上因疼痛而抽搐,但眼神却逐渐变得狠绝而坚定,
他缓缓地、一字一顿地重复:
“没——错。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”
然而,
就在这时,
阿米尔汗的目光忽然回头,
投向他身后那片来时的、被夜色和稀疏草木笼罩的昏暗小路。
他脸上闪过一丝决绝,
突然用尽力气,嘶声朝着那个方向喊道:
“你——还——不——出——来——吗?!!”
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中传开,
带着回响,
却只惊起了远处坟岗中几只夜栖的寒鸦,
“嘎嘎”地叫着飞起,更添几分阴森。
那里,
夜色昏沉,
月光勉强勾勒出杂草和乱石的轮廓,空无一人。
朴灿国浑身一紧,
仅存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,
尽管那里已空无一物,
心脏几乎骤停!
如果碧筠庵还有第二个神选者跟在后面,
哪怕只是个和他一样“不入流”的、完好无损的普通人,
此刻也足以像碾死一只虫子一样要了他的命!
他惊恐地扭头望去,
但除了黑暗和摇曳的草影,什么也没有。
片刻的死寂后,
朴灿国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,
随即涌起一股被戏耍的怒意,
他啐了一口血沫,嘶声道:
“别他妈虚张声势了!阿米尔汗!宋宁……宋宁他算无遗策!他既然让我守在这里,就算准了我最多只能对付你们中的一个!再来一个,我无论如何也挡不住!他不可能让这种情况发生!你的人……根本没跟来,或者……早就从别的路跑了!”
阿米尔汗没有理会朴灿国的咆哮,
他依旧死死盯着那片黑暗,
脸上的焦急和绝望越来越浓。
他再次提高了音量,
声音因为用力而更加嘶哑破碎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:
“利——亚——姆!!!我知道你跟在后面!你他妈的一直就跟在后面!鹤道童……鹤道童他肯定不会让我自己去报信,你肯定跟在后面,等我出现意外后再去玉清观报信!现在时机到了!这里只有朴灿国一个人!他已经废了!杀了他!杀了你就能过去!快啊!!!”
声嘶力竭的呼喊在夜风中飘荡,
带着无尽的恳求与催促。
然而,
回应他的,
依旧只有呜咽的风声和远处瘴气流动的微响。
那片荒野阴影里,
没有任何人影出现的迹象。
“利亚姆!!!”
阿米尔汗眼中的希望一点点湮灭,
转而燃起的是熊熊的怒火和一种被背叛的疯狂,
“你个懦夫!贪生怕死的杂种!你以为躲着就没事了吗?!错过这个机会,等宋宁真的解决了碧筠庵那边赶过来,一切就都晚了!我们都得死!任务彻底失败!你躲到天涯海角也没用!!!”
他的怒吼在空旷的野外回荡,
显得格外凄厉而无助。
但是,
依旧没人回应,
好像,
利亚姆并不在。
最后,
阿米尔汗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希望,
他颓然地低下头。
但下一刻,
又猛地抬起,
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,
朝着那片黑暗发出了最后的、如同诅咒般的咆哮:
“鹤——道——童——的——话——你——忘——了——吗——?!!”
“不按照计划行动,即便最后能活下来……他——也——必——亲——手——取——你——性——命——!!!”
“你逃不掉的!!利亚姆!!!”
这声咆哮,
如同濒死野兽的最后一嚎,
充满了不甘、愤怒和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绝望。
话音落下,
阿米尔汗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
瘫软下去,只剩下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。
时间,
仿佛凝固了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就在朴灿国以为这又是阿米尔汗绝望的虚张声势,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将将松弛的刹那——
他的瞳孔,
骤然缩成了针尖!
月光下,
在他和阿米尔汗来路方向的极远处,
一片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、低矮的荒草丛边缘,
一个模糊的、蜷缩着的人影,
极其缓慢地、带着明显犹豫和恐惧地……站了起来。
那人影似乎还在颤抖,
在原地僵立了片刻,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挣扎。
“踏……踏……踏……踏……”
然后,
他迈开了脚步,一步,两步……
朝着他们这个方向,
迟疑而缓慢地,走了过来。
月光渐渐勾勒出那人的轮廓,
同样狼狈,同样惊恐万状。
正是利亚姆。
朴灿国的心,
彻底沉入了冰窖。
绝望,
如同四周弥漫的坟岗瘴气,无声地包裹了他。
阿米尔汗的嘴角,
在血污中,
极其艰难地、扭曲地扯动了一下,
不知是笑,
还是哭。
真正的绝杀,
此刻,
才刚刚露出它冰冷的獠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