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雨未停,
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湿草的清冽气息,
却压不住此刻场中紧绷的、一触即发的对峙氛围。
“小檀越,我确实不知那十六名学子的去向,你若是真的这么想知道,何必问我,不如去慈云寺问那当事人智通,他肯定更加清楚?”
宋宁的声音再次响起,
不疾不徐,
如同滑润溪流,
恰到好处地在齐金蝉下一波怒火喷发前,将其悄然截断、疏导。
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齐金蝉那因憋着话而鼓起的腮帮,
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,淡淡说道:
“小檀越,是不敢去问智通么?”
“你……”
齐金蝉满脸愤怒,
刚想怒吼,
陡然再次被截断话语。
这次并不是宋宁,
而是齐灵云。
“好了,别纠结这个问题了,你心里很清楚,再纠结下去除了浪费时间,得不到任何结果。要不就你去直接慈云寺问智通,在这耍什么威风。”
齐灵云冷冷说道,
袖袍青光闪动。
“…………”
齐金蝉顿时无语,
满脸憋屈。
他并非不敢去慈云寺找智通方面对峙,
而是知道再纠缠,
肯定挨姐姐“不讲理”的一顿毒打!
宋宁不再理会齐金蝉,
目光转向更为沉静的苟兰因与齐灵云,
也扫过那些凝神倾听的峨眉弟子,
以及紧紧盯着他的女“神选者”们,
继续他那波澜不惊的叙述:
“与那十七位孝廉在篱笆院外偶遇、出言提醒却无果之后,又过了两日。”
他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入了一种回忆的幽深:
“那一日,是九月二十一,下着暴雨的深夜。我与同住禅房的师弟杰瑞,早已在白日繁重劳役后沉沉睡去。”
他的描述仿佛将众人带入了那个阴冷的秋夜:
“忽然,禅房那扇老旧木门被急促却不失力道地敲响,紧接着,便是知客僧了一那特有的、带着几分冷硬的声音在外面响起,将我们从深眠中惊醒。”
宋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
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被惊醒后的茫然与隐隐的不安:
“我们不敢怠慢,匆忙披衣起身。了一师兄并未多言,只示意我们跟上。夜色如墨,他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,光影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跳跃,映出他沉默而严肃的侧脸。我们跟着他,穿过平日绝不允许我们这等杂役踏入的层层殿宇、幽深回廊,最终……停在了一面看似寻常、却触手冰凉、隐有符文流转的石壁之前。”
他的语气中适当地加入了一丝当时应有的困惑与敬畏:
“那是我从未见过,甚至从未听说过的所在。后来才知晓,那里,便是慈云寺真正的核心——‘秘境’。唯有得到智通师尊绝对信任的核心弟子,方有资格踏入。”
他顿了顿,
深吸了一口气,
接下来的话语,带上了明显的沉重与压抑:
“进入秘境,在一处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殿宇中,我们见到了高踞主位的智通师尊。他没有多余的寒暄,甚至没有解释。只是用一种……近乎冷酷的平静目光,扫过我们二人。”
宋宁的声音变得更低,更缓,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:
“随后,他心口凭空漂浮出两盏虚幻没有实体、光芒凝聚而成、形制古拙、透着不祥血光的油灯。灯盏不大,却仿佛吸走了周遭所有的暖意。他指尖轻弹,两点幽绿的火苗便自我与杰瑞师弟的眉心被生生‘抽’出,落入灯盏之中。”
他微微闭了下眼,复又睁开,眼底似有余悸:
“那便是“人命油灯”。灯在人在,灯灭……人亡魂消。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的魂魄仿佛被系上了一根冰冷的丝线,而线头,就攥在智通那随时可以合拢的手心里。”
这番描述,
配合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那不易掩饰的、深入骨髓的后怕,
让不少年轻的峨眉弟子心头一凛,
望向他的目光里,
那单纯的敌意不由掺杂了几分复杂的情绪——那是对受制于邪术者的本能同情。
“点燃油灯后,智通师尊才下达了命令。”
宋宁继续道,
语气恢复了叙述的平稳,却更显无奈,
“命我二人,即刻出寺,向西面追捕一名从寺中逃脱的囚徒——便是那十七孝廉之一的,周云从。”
他抬眼,
望向苟兰因,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当时被胁迫的苦涩:
“师尊言明,此事关乎慈云寺隐秘,决不可外泄,更不可惊动官府。若追捕失败,让周云从逃脱,或是走漏了风声,更或者被周云从报官……那么,所有参与此事之人,包括我与杰瑞,立时便会被吹熄油灯,魂飞魄散,连轮回之机也无。”
他长长地、沉重地叹息一声,
那叹息声在雨声中格外清晰:
“直到此刻,我才彻底明白,我先前那隐隐的不安并非错觉。这慈云寺……果然非是清净修行之地,其下所藏,是足以让人万劫不复的泥潭深沼。而我与杰瑞,已身不由己,一只脚踏了进去。”
周围一片寂静,
只有雨声沙沙。
许多峨眉弟子脸上露出恍然与更深的鄙夷——
鄙夷的自然是智通与慈云寺的阴毒手段。
对宋宁,那敌意似乎又淡了一分。
“禅师,灵云有一事不明,可否请教?”
就在这气氛微妙的时刻,
齐灵云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她上前一步,
秀眉微蹙,
并非咄咄逼人,
而是带着一种纯粹探究的认真,目光清澈地落在宋宁身上。
“女檀越但问无妨。”
宋宁微微颔首,
姿态坦然。
齐灵云略作沉吟,
条理清晰地问道:
“慈云寺僧众不少,即便需要追捕周云从,为何智通方丈偏偏选中了您与那位杰瑞师弟,参与如此隐秘之事?据你刚刚所说,二位入寺不过月余,职司更是……最为底层的杂役。此乃其一。”
她顿了顿,
继续道,语气中带着对五台派邪法的了解:
“其二,五台派那“人命油灯”邪术,虽阴毒,但炼制不易,所能控制的‘灯位’似有定数,颇为珍贵。智通方丈为何舍得将两个如此宝贵的‘灯位’,用在我峨眉看来只是普通杂役弟子的二位身上?这……似乎于理不合。”
她的问题犀利而切中要害,
显示出超越年龄的敏锐与见识。
顿时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