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刚因宋宁描述而有所松动的气氛,
再次紧绷起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宁身上,等待他的解释。
“哈哈哈!露馅了吧!妖僧!”
齐金蝉立刻像是嗅到了猎物破绽的幼兽,
兴奋地跳了起来,
小脸发光,指着宋宁叫道:
“编!我看你再怎么编!分明就是你为了博取同情,故意把自己说得可怜巴巴,什么身不由己,什么被迫无奈!结果被我姊姊一眼就看出破绽了吧!哼,这等拙劣谎言,谁信?!”
面对这姐弟二人一静一动的“混合双打”,
宋宁脸上却未见半分慌乱。
他甚至连嘴角那抹惯常的、极淡的弧度都没有改变。
他先是对着齐灵云,
认真地点了点头,仿佛很欣赏对方能提出这样的疑问:
“女檀越心思缜密,所问切中要害,令人佩服。”
然后,
他才缓缓开口解释,声音平稳而清晰:
“关于为何选中我二人……此事,或许与智通师尊的用人习惯,以及我二人的些许‘特长’有关。”
他微微挺直了背脊,
虽然僧袍湿透,却莫名显出一丝不同于寻常僧人的精气神:
“不瞒女檀越,我与杰瑞师弟,在遁入空门、来到这慈云寺之前……乃是江湖中人。自幼习武,筋骨打磨得还算结实,手上也略有些粗浅功夫,于追踪、隐匿、乃至一些不得已的搏杀之道,不算完全陌生。”
他语气坦然,甚至带着一丝江湖人的直率:
“智通师尊似乎……一直有意网罗些身怀武艺、却又无甚根基背景的江湖人,以为己用。我二人入寺后,虽职司低微,但平日行事举止,或许流露了些许痕迹,被师尊看在眼中。此次追捕周云从,一来是确需人手,二来……恐怕也未尝不是一次对‘投名状’的考验。”
他抬眼,目光坦诚:
“成了,或许便能踏入那‘核心弟子’之列,得授些许功法,摆脱杂役之苦;不成……”
他苦笑了一下,
没有说下去,
但那未尽之意,
比说出来更让人明白——
不成,便是那油灯熄灭之时,废物利用后的清理。
随后,
宋宁继续说道,
“女檀越,至于那“人命油灯”就不需要我详细解释了吧,我和杰瑞师弟知晓如此慈云寺隐秘,智通肯定要有些手段控制我们。”
解释完之后,
他稍作停顿,
目光转向齐灵云,语气带着征询:
“女檀越,不知是否需要小僧略展几手粗浅拳脚,以证方才所言非虚?江湖把式,虽难登大雅之堂,但强身健体、用于追索,倒也勉强够用。”
他说着——
“踏!”
脚下不丁不八,
随意一站,
那单薄的僧袍下,
竟隐隐透出一股沉静如渊、蓄势待发的气度,
仿佛真是一位敛去锋芒的练家子。
齐灵云眸光微闪,
视线快速而仔细地从宋宁的站姿、肩背线条、乃至垂于身侧那看似放松却隐含力道的手指上掠过。
她自幼在凝碧崖见惯高手,
眼力自有独到之处。
眼前这僧人所言,
似乎……并非全无根据。
她轻轻抬手,
止住了宋宁可能真的演示的动作,
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客气,甚至还多了几分了然:
“呃……不必了。禅师既有此说,灵云信了。”
她顿了顿,
竟对着宋宁,微微欠身:
“方才是我思虑不周,妄加揣测,误会了禅师处境之艰险与无奈。灵云在此,向禅师致歉。”
这番道歉,
来得突然,
却真诚。
显示出齐灵云并非胡搅蛮缠之辈,
而是真正讲道理、明是非的峨眉高弟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宋宁合十还礼,
神色平和,并无得色,
“女檀越明察秋毫,何错之有?能理解小僧不得已之苦衷,便是莫大宽慰了。”
他目光扫过依旧梗着脖子、满脸写着“我不信”却暂时被姐姐压制的齐金蝉,
淡然问道:
“如此,小僧的解释……小檀越,可还觉得有何不妥之处?”
齐灵云按住还想嘟囔的弟弟,
轻轻摇了摇头,温言道:
“禅师解释得合情合理,我们没有疑问了。”
她话语中,
已然将弟弟的质疑也一并代表了。
宋宁微微颔首,
不再纠缠于此。
他目光重新变得幽远,
仿佛回到了那个被胁迫的、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夜晚,
继续讲述那未完的、决定命运的经历:
“既被种下“人命油灯”,我二人便如那提线傀儡,生死尽操于智通师尊一念之间。除了听命行事,别无选择。”
他的声音里,
浸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:
“于是,我们只得带上简单的干粮与防身器械,在智通冷漠的目光注视下,踏出慈云寺山门,没入漆黑暴雨夜之中,朝着师尊指定的西方,茫然却又不得不竭尽全力地,去追索那个名叫周云从的、我们从未谋面的逃亡书生。”
“前路茫茫,吉凶未卜。身后,是捏着我们魂魄的幽冥灯火。我们所能做的,便是抓住那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机……”
他的叙述在此处留下一个充满悬疑与压迫感的尾音,
将所有人的心,
都吊在了那秋夜逃亡与追捕的紧张气氛之中。
雨,
下得更密、更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