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如帘,
潺潺不绝。
宋宁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破败的篱笆院——
歪斜的栅栏,倒塌的晾衣竿,泥泞中零落的杂物,还有那两座在雨水中沉默的新坟。
他的眼神里,褪去了先前的平静与机锋,染上了一层深重的、几乎化不开的悲伤与无奈。
那并非表演,而是一种触及往事伤疤时,自然流露的沉痛。
“唉……”
他重重地、长长地叹息一声,
那叹息声仿佛承载着那个雨夜的重量,
混入无边的雨声里。
“当我和杰瑞师弟,依照命令,一路向西追索至这座篱笆院时……”
他开口,
声音低沉了下去,带着一种回溯梦魇的滞涩感。
所有人的心神,
都不由自主地被他牵引,
屏息凝神,
仿佛能透过雨幕,看见那个暴雨如注的恐怖夜晚。
“夜色浓得化不开,雨像是天河倒灌,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。就在这几乎看不清前路的暴雨中……我们看到了张老汉父女。”
他的描述极其具象,瞬间将人拉入场景:
“张老汉佝偻着身子,拼尽全力推着一辆简陋的木轮车,车轮在泥泞中艰难滚动,发出‘吱呀’的呻吟。他的女儿玉珍姑娘,则在一旁奋力搀扶,纤弱的身躯在狂风骤雨中摇摇晃晃,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。后面,还跟着一个小书童。而车上躺着的……正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书生,周云从。”
宋宁的眉头紧锁,仿佛还能看见当时的狼狈:
“他躺在车上,脸色惨白如纸,气息微弱,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,裤管被血水和雨水浸透,紧紧贴在皮肉上……显然是摔断了,而且伤势不轻。”
他顿了顿,
给出了合理的推断,语气带着对命运巧合的叹息:
“唉……事情显而易见。周云从从慈云寺那等险地仓皇逃出,黑夜暴雨,慌不择路,摔断腿是再正常不过。拖着一条断腿,他根本不可能逃远。而两日前,他曾随其他孝廉来过这张老汉家歇脚讨水,留下了一丝印象和希望。于是,在绝境之中,他只能凭着这点模糊的记忆和求生的本能,挣扎着爬向这座孤零零的篱笆院……祈求着,或许这户曾有一面之缘的善良人家,能救他一命。”
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对张老汉品格的肯定,
以及一丝悲悯:
“而心善的张老汉……他确实救了。不仅救了,恐怕在看到这个身受重伤、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时,那份属于农家人最朴素的恻隐之心,便已压倒了对未知风险的恐惧。他收留了他,藏匿了他,还为他简单包扎了伤腿,最后准备带他逃跑。甚至……可能在那短暂的相处中,他的女儿玉珍姑娘,对这个落难却难掩书卷气的年轻书生,生出了一些少女懵懂的好感与同情。而张老汉,或许也已将这个可能成为女儿归宿的年轻人,视作了需要保护的‘自家人’。”
宋宁的讲述,
为张老汉的“不交人”提供了丰满而合理的情感动机,
让听者更能代入那份平凡人的善良与抉择之难。
“当时相遇,四目相对。”
宋宁继续道,声音里充满了当时的复杂心绪,
“雨幕隔在我们中间。我看着张老汉那警惕又带着哀求的眼神,看着车上奄奄一息的周云从,看着玉珍姑娘紧紧护在车前的姿态,看到小书童的恐惧颤抖……我心里,并非没有挣扎。”
他看向众人,
目光坦诚,仿佛在重现当时的对话:
“我对张老汉说:‘老檀越,把周云从交给我。今日之事,我便当做从未看见。你们父女,若还想在此种菜度日,便继续种菜;若想离开这是非之地,寻个安稳去处,也尽管离开。只要把人给我,我宋宁在此对天起誓,绝不再追究,也绝不会将你们藏匿逃犯之事,透露给寺中半句。’”
他复述这番话时,
语气恳切,
甚至带着一丝当时可能有的、希望对方接受的急切。
说完,
他再次深深叹息,那叹息声中是无尽的遗憾:
“然而……张老汉他,拒绝了。”
他的眼神黯淡下来:
“他非但没有交人,反而‘扑通’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水里,雨水混着泪水从他苍老的脸颊上滚落。他朝着我拼命磕头,声音哽咽破碎,反复哀求着:‘师父!小师父!求求您!行行好!放我们走吧!就当没看见我们!这孩子……这孩子腿都断了,他不是坏人啊!您发发慈悲,给我们一条活路吧!我们这就走,走得远远的,再也不回来!求您了!’”
宋宁的描述极具画面感和感染力,
张老汉那绝望的哀求仿佛就在耳边响起,
令人心头发酸。
一些年轻的峨眉弟子,脸上已露出不忍之色。
“你——”
宋宁的叙述刚刚告一段落,
齐金蝉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和质疑,
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,
轰然爆发!
他再也忍不住,
小脸气得通红,
一步踏前,指着宋宁的鼻子厉声吼道:
“你要真是个心存善念的好人,当时为什么不眼睛一闭,心一横,就装作什么都没看见,放他们一条生路?!啊?!你明明知道他们是无辜的!知道那周云从是逃出来的!知道张老汉只是好心救人!你就不能……就不能当一回瞎子,当一回聋子吗?!你的良心呢?!”
他的质问如同连珠炮,
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、黑白分明的正义感和对“妥协”的不解与愤怒。
面对这激烈的指责,
宋宁并未动怒,
只是平静地看向齐金蝉,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耐心:
“小檀越,何必如此心急论断?我这话……尚未说完。你又如何知道,我当时……就没有‘放他们走哪’?”
“啊?”
齐金蝉被他这反问弄得一愣,
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戳了个小孔,
稍稍一滞,
下意识地顺着问道:
“那……那你到底放了他们逃走没有?”
宋宁迎着他困惑而依旧愤怒的目光,
薄唇轻启,
吐出了两个清晰无比的字:
“没有。”
“你——耍我!!!”
意识到自己被对方言语戏弄,
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怒火瞬间以十倍百倍的威力反弹回来!
齐金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,
所有理智都被熊熊燃烧的羞愤与杀意烧成了灰烬!
他再也顾不得母亲之前的警告,
顾不得姐姐可能的责罚,
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撕碎这个虚伪、狡诈、冷血、还敢戏弄自己的妖僧!
“噗——!”
一声奇异的、仿佛来自丹田深处的轻响。
紧接着,
一紫一红两道耀眼到令人无法直视的剑光,
猛地从他微微张开的唇齿间激射而出!
“嗡~”
剑光出现的刹那,
并非悄无声息,
而是伴随着仿佛来自九霄云外的沉闷雷鸣!
紫色剑光缠绕着扭曲的电蛇,噼啪作响!
红色剑光则裹挟着灼热的风雷之势,嗡鸣震颤!
两剑交辉,
紫电红芒撕裂雨幕,
将周围数十丈的阴郁天色都映照得光怪陆离,
一股煌煌然、凛凛不可犯的沛然正气与毁灭威能,
轰然降临!
更令人震撼的是,
在这两柄宛如雷神之鞭的飞剑上方,
虚空之中,
赫然浮现出一行只有宋宁能够看见的古朴威严的鎏金大字虚影:
“镇山·地阙·长眉·鸳鸯霹雳剑”
“镇山之宝?!”
“长眉创派祖师炼制的鸳鸯霹雳剑?!”
“这不是掌教夫人师祖用的飞剑吗?竟然……竟然给了金蝉师叔作为性命交修之剑?!”
峨眉弟子中顿时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惊呼,
不少人脸上写满了震惊与羡慕。
齐金蝉不过初入剑仙门槛,
竟能得蒙赐下如此重宝,
可见其受宠程度与峨眉对其期望之高,
不愧是掌教真人之子,正道魁首的“仙二代”!
而这份震惊,
很快被齐金蝉接下来的行动化为了更深的骇然!
“咻——!!!”
没有任何征兆,
更没有江湖比斗常见的礼数或废话。
在杀意和怒意的驱使下,
那两柄代表着峨眉至高威严与力量的“鸳鸯霹雳剑”,
化作紫红两道撕裂天地的惊雷,
带着诛邪灭魔、无可阻挡的气势,
朝着宋宁的头颅——悍然袭杀而去!
剑未至,
那凌厉无匹的剑气与雷鸣电闪,
已让宋宁周围的雨丝为之倒卷、蒸发!
地面的泥泞被无形气压压出凹陷!
这一击,
快、狠、绝!
全然不顾可能引发的后果,
充满了齐金蝉这个年纪“少年”特有的不计代价的暴烈与任性。
峨眉众人脸色骤变!
他们震惊的,
或许已不全是对宋宁这个“妖僧”的敌意,
更有对自家这位小师弟如此杀伐果断、近乎鲁莽行事的骇然。
这与他们心中正道弟子应有的持重,
似乎……
有些出入。
然而,
面对这足以将寻常散仙都重创甚至击杀的镇山飞剑,
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——
宋宁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杏黄僧袍的下摆在狂暴剑气中猎猎作响,
湿透的黑发被劲风拂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