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脸上,
那抹极淡的、仿佛永恒不变的平静微笑,
竟然未曾消减半分。
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疾射而来的夺命剑光,
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前方某处虚空,
仿佛那足以毁灭他肉身的雷霆之威,
不过是拂面清风。
就在紫红双剑即将触及他眉心的那一刹那——
“咻——”
一道柔和却浩瀚如星海的力量后发先至,
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。
那两柄气势汹汹的“鸳鸯霹雳剑”,
如同撞入了一团无形无质却坚韧无比的绵密云絮之中,
所有凌厉的剑气、爆裂的雷光,
都在瞬间被温柔而不可抗拒地包裹、消融、安抚。
“铮!”
紧接着,
剑身轻颤,
发出一声似是不甘又似顺从的清鸣,
随即便化作两道温顺的光流,
乖巧地调转方向,
投入了一只悄然伸出的、宽大七星道袍的袖袍之中,
消失不见。
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
狂暴的杀机出现得突兀,平息得更是诡静。
“母亲……!”
齐金蝉猛地转头,
看向不知何时已微微抬袖的苟兰因,
脸上充满了不甘、愤怒与无法理解的委屈,声音都变了调,
“这妖僧戏弄我!他该死!为何拦我?!”
苟兰因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扫向自己的幼子。
她的目光,
始终落在宋宁身上,
那目光深邃平静,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从未发生。
她只是淡淡开口,
声音不大,
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,
尤其是齐金蝉的耳中:
“再妄动无名,行此冒失之举。灵云,不必等我吩咐,直接以家法论处,不必留情。”
这话,
是对齐灵云说的,
更是对齐金蝉最严厉的警告。
“家法”二字,
重于千钧。
齐灵云肃然应道:
“是,母亲。”
她看向弟弟的眼神,
已带上了冰冷的失望与决意。
苟兰因这才对宋宁微微颔首,
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婉平和,仿佛只是请他继续闲聊:
“幼子无状,惊扰禅师了。禅师,请继续说吧。”
宋宁对那袖袍收剑的神通恍若未见,
对苟兰因的致歉也只是再次合十微微一礼,
脸上无惊无惧,
无喜无悲。
“唉……”
他第三次发出那标志性的、充满复杂情绪的叹息,
接上了被飞剑打断的叙述:
“小檀越方才质问得……其实没错。”
他坦然承认,
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对自己当时选择的剖析:
“我本应该放的。于情,张老汉无辜,玉珍姑娘无辜,周云从虽牵连寺中隐秘,但当时在我眼中,更是一个重伤垂死的落难书生。于理,他们并未直接侵害于我。那一念之仁,当时确实在我心中挣扎过。”
他的话音陡然一转,那丝挣扎被沉重的现实压垮:
“但是……‘应该’二字,在冰冷的生死面前,往往苍白无力。”
他抬眼,
望向齐金蝉,
也望向所有倾听者,
目光里是深深的无奈,更是清醒的冷酷:
“我和杰瑞师弟的“人命油灯”攥在智通手中,灯焰摇曳,便是我们魂魄战栗之时。那不是威胁,那是悬在头顶、时时刻刻都能落下的铡刀。张老汉不交人,我们便无法复命。无法复命,对智通而言,我们便是无用的废物。而无用的废物……在慈云寺,在那盏油灯面前,唯一下场,便是被即刻清理,魂飞魄散,连在这世上留下一声惨叫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却陈述着最残酷的抉择:
“所以,我们没有退路。张老汉的哀求固然令人心碎,但比起我们自己立刻就要面临的、确凿无疑的形神俱灭,‘心碎’与‘愧疚’,是我们可以暂时承受、乃至必须承受的代价。我们……只能动手抢。”
“哼!说到底,还不是你自己贪生怕死!”
齐金蝉虽被母亲和姐姐压制,
不敢再动手,
但满腔的愤懑与鄙夷却如鲠在喉,不吐不快。
他挣脱姐姐拉着他胳膊的手,
向前踏了半步,
声音因激动而颤抖,
却字字清晰,句句诛心:
“为了自己能苟活片刻,便可以去夺走别人的生路,去助长那智通妖僧的凶焰,去亲手将无辜者推回火坑!这与那智通老贼有何本质区别?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,一丘之貉!助纣为虐,为虎作伥!你口口声声无奈,句句被迫,不过是为自己的懦弱与卑劣寻找一块遮羞布罢了!你以为你此刻在这里装作一副悲天悯人、迫不得已的模样,就能洗刷你手上的肮脏血迹吗?懦夫!你根本就是个自私自利、彻头彻尾的懦夫!”
这番话,
比他的飞剑更锋利,
直刺宋宁言行中最矛盾、也最可能引起共鸣的痛点。
许多峨眉弟子闻言,
虽觉齐金蝉行事冲动,
但对其所言,心中却不由暗暗点头。
是啊,
无论如何辩解,
事实就是——宋宁为了自保,选择了伤害更无辜的人。
“啪啪啪啪!”
清脆而凌厉的鞭挞声几乎在齐金蝉话音落下的同时响起!
齐灵云袖中青光再化长鞭,
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弟弟背上、腿上,
新伤叠旧伤,
顷刻间皮开肉绽,鲜血迅速洇湿了破损的衣衫。
“呃……”
齐金蝉身体猛地一颤,
牙关紧咬,
额头青筋暴起,
却硬是梗着脖子,
一声未吭,
只是用那双燃烧着倔强火焰的眼睛,死死地、不屈地瞪着宋宁。
仿佛在说:打死我,我也要说!你也改变不了你是个懦夫的事实!
宋宁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、却依旧桀骜不屈的少年,
望着他眼中那纯粹到近乎刺目的鄙夷与指控。
良久。
“唉……”
他轻轻地,
再次叹了一口气。
这一次的叹息,
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。
没有无奈,没有悲伤,没有表演。
有的,
只是一种沉重的、近乎坦然的……
认同。
“小檀越……”
他开口,
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,
却清晰地回荡在雨幕中,传入每个人的心底: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抬眼,
目光与齐金蝉愤怒的视线正面相接,不闪不避:
“我确实贪生怕死。在油灯点燃、性命悬于他人一念的那一刻,求生的欲望压倒了其他一切。这是人性,或许卑劣,但我无法否认。”
他顿了顿,
继续道,
每个字都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:
“我确实做了恶事。无论有多少‘不得已’,无论有多少‘被胁迫’,当我选择向张老汉出手,试图抢夺周云从的那一刻起,恶行便已铸成。我的手上,确实沾染了不愿屈从者的鲜血与泪水。这份罪孽,我背负着,清晰如昨。”
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推诿,
也没有刻意渲染的悲痛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:
“我也确实……是个懦夫。在面对绝对的力量压迫和即刻的死亡威胁时,我未能鼓起‘舍生取义’的勇气,未能以自身毁灭为代价,去成全他人的一线生机。我选择了妥协,选择了在夹缝中挣扎求生,哪怕这生存……需要踩着别人的绝望。”
他最后看向齐金蝉,也看向所有峨眉弟子,目光坦然得令人心悸:
“我从未否认过这些。我也从未试图将自己装扮成一个好人,一个无辜的受害者。被逼无奈是真,手上染血是真,懦弱求生也是真。这三者,在我身上,并不矛盾。”
“我宋宁,或许正如小檀越所言……从来,就算不上一个好人。”
“我承认。”
他这番话,没有辩解,没有开脱,只有近乎残忍的自我剖白。
承认了一切指控,却将所有的“不得已”与“主动选择”拧在一起,呈现出一种复杂难言、却又真实无比的人性灰度。
这比任何巧言令色的辩护,都更具有冲击力。
雨,沙沙地落着。场中一片死寂。
连齐金蝉,都暂时忘记了背上的剧痛,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平静承认自己“非好人”的僧人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斥骂。
苟兰因的眼中,
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难以言喻的深邃光芒。
她似乎,
开始真正地“看”眼前这个年轻的慈云寺僧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