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有悬念,我们制服了试图反抗的玉珍姑娘和书童,将昏迷的周云从连同他们二人,一并牢牢捆缚,扔回那辆木车之上。然后,调转车头,拖着疲惫却不敢松懈的身躯,沿着来路,返回那座已然不祥的篱笆小院。”
他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,酝酿着接下来的风暴:
“我们需带上张老汉,凑齐这一车‘战利品’,返回慈云寺复命……那时,我们心头或许还残留着一丝扭曲的庆幸,庆幸任务即将完成,那催命的油灯之火,或许能暂时安稳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
仿佛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景象,
语气中充满了压抑的悲痛与难以置信:
“然而……当我们拖着木车,重新踏进那座熟悉又陌生的篱笆院时……”
他停顿了。
这一次的停顿,
格外漫长,格外沉重。
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
扼住了他的喉咙,也扼住了所有倾听者的呼吸。
只有沙沙的雨声,
无情地填补着这片令人心悸的空白。
所有人的目光,
如同被磁石吸引,
紧紧锁在宋宁那微微颤动、似乎不忍启齿的嘴唇上。
连一直躁动不安的齐金蝉,
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,眼巴巴地望着。
宋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
闭上眼睛,
复又睁开。
眼中清晰地映出当时所见带来的冲击与寒意。
“妖僧!你倒是说啊!卖什么关子!”
齐金蝉终究是按捺不住,
那悬在半空的好奇与急于知道“真相”的焦躁,
压过了其他情绪,
脱口吼道。
宋宁缓缓转眸,
看向急不可耐的齐金蝉,
眼中竟闪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神色,
平静地反问:
“小檀越,你方才不是言之凿凿,认定小僧所言皆是满嘴谎言、胡编乱造,只为蛊惑人心么?既然如此,为何对一段你认定是‘谎言’的叙述,还如此……迫不及待,全神贯注呢?”
“哼!我……我……”
齐金蝉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得一滞,
小脸憋得通红,
支吾了两声,随即强撑着扬起下巴,硬声说道:
“本小爷就是要仔细听听,看你这条巧舌如簧的妖蛇,还能吐出怎样天花乱坠、破绽百出的毒信子!看你如何把黑的说成白的,把白的描成黑的!我这是在……这是在揪你的狐狸尾巴!对,揪尾巴!”
他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理直气壮,
但那微微闪烁的眼神和略显急促的语气,
却暴露了少年人心虚时的强撑。
宋宁闻言,
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
嘴角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,
似是无奈,
又似是觉得和一个孩童强辩无趣。
他不再与齐金蝉纠缠,
目光重新变得幽深,
仿佛穿透时光,再次看见了那棵老树下的景象。
他用一种低沉而缓慢,
充满了不忍与沉痛的声音,
终于揭开了那个雨夜最后的血腥帷幕:
“我们回到院中……看见的,本来被紧紧捆绑在树上的张老汉,已经被解开绳索,躺在泥泞中。”
他的声音微微发颤:
“他的头颅,以一种极不自然的、完全违背人体常理的角度,歪斜地耷拉在肩头。颈骨……已然被人以重手法,生生扭断。”
他闭上眼,复又睁开,眼中是清晰的痛苦:
“气息全无,身体冰冷。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……有人来了。趁着他毫无反抗之力,轻而易举地……取走了他的性命。”
“啊?!”
“是谁?!”
“竟有此事?!”
惊疑不定的低呼从峨眉弟子中传来。
许多人下意识地,
将带着怀疑与审视的目光,
投向了至今还被两名弟子搀扶着、面色灰败、眼神空洞的邱林身上。
现场除了慈云寺的人,
唯一与张老汉有密切关系,
且有可能出现在附近的……似乎只有他了。
“唉……”
宋宁长长地、沉重地叹息一声,
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力与悲哀。
他没有去看邱林,
也没有去猜测众人的目光指向,
只是望着虚空,仿佛在对着那死去的亡魂陈述:
“张老汉之死,那致命的一击,并非出自我或杰瑞师弟之手。我们离开时,他虽被缚,但性命无虞。”
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凝重,带着一种无法推卸的沉重:
“然而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,将自己钉在了道德的审判席上:
“我虽未亲手杀张老汉,张老汉……却实实在在,是因我而死的。”
他抬眼,目光坦然地承受着所有人汇聚而来的复杂视线,声音平静,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罪责感:
“若非我将他捆绑于此,使他失去行动与反抗之力,他又怎会像待宰羔羊一般,任由那潜藏的凶手施为?是我,亲手剥夺了他最后一丝自保的可能,将他置于死地。”
“我虽未操刀,但那绳索,便是我递出的刀柄。他的血,有一半,是凉在我的抉择之下。”
“我……有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