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雨如旧,
无声地织就着一张灰蒙蒙的巨网,
笼罩着篱笆院外的旷野,也笼罩在每一个凝神倾听的人心头。
所有的目光,
都紧紧聚焦在那道杏黄色的身影上,
等待着他揭开最后的谜底——
究竟是谁,在那个暴雨之夜,扭断了张老汉的脖颈?
这悬而未决的疑问,如同阴云,压在众人思绪之上。
峨眉队伍的最末尾,
那八名相互搀扶、脸色苍白的女性神选者,
同样目不转睛地望着宋宁,
只是她们的眼神里,
除了疲惫,
更多是一种被故事牵引的恍惚与不自觉的信服。
宋宁的叙述太具感染力,逻辑、细节、情感层层递进,
让人不由自主地身临其境,几乎要忘记讲述者本身的立场。
然而,
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由语言构筑的“真相”迷宫中——
“你们……”
一个清冷而突兀的声音,如同冰锥,骤然刺破了这份沉浸。
娜仁缓缓转过头,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迷茫,只有一片清醒到极致的冰冷。
她看向自己这群几乎要被宋宁“故事”俘获的同伴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神一凛的穿透力:
“真的相信……他说的话吗?”
“呃……”
八名少女如同从梦中被陡然惊醒,面面相觑,脸上掠过一丝被看破心事的窘迫与茫然。
短暂的沉默后,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、眼神还带着些天真残留的女孩,怯生生地开口,声音细若蚊蚋,却道出了许多人潜意识里的感受:
“娜仁姐姐……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理智告诉我,他是慈云寺的人,是我们的敌人,尤其还是诡计多端的宋宁,他的话很可能都是假的,是用来迷惑我们的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眉头困惑地蹙起,继续道:
“可是……可是听他讲的时候,那种感觉……太真实了。就像自己也站在那个雨夜里,能看到张老汉跪在泥水中哀求,能感受到他们被油灯胁迫的绝望,甚至……能想象出张老汉脖子被扭断时那‘咔嚓’一声的脆响。他的逻辑一环扣一环,感情也饱满得不像作伪……我明明心里提醒自己要怀疑,可耳朵听着,脑子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,觉得……觉得他说的可能就是真的。想不相信,都好像找不到特别有力的理由去反驳……”
她的话,
引起了其他几名少女轻微的点头附和。
“没错。”
“我也是这种感受,娜仁姐姐。”
宋宁的话语,仿佛带有一种催眠般的魔力。
“我告诉你们,”
娜仁的声音陡然转冷,
斩钉截铁,没有丝毫犹豫,
“他说的,全部都是——谎言。”
她的话语如同重锤,
砸在少女们的心头。
“但却是最高明的谎言。”
娜仁补充道,眼中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,
“高明到让你找不出一丝明显的、可以被当场戳穿的‘破绽’。为什么我如此笃定?因为他的叙述‘太完美’了。完美的起因,完美的波折,完美的情感渲染,完美的逻辑自洽……完美得,就像一篇精心雕琢、反复推敲过的小说桥段,而不是一个身处仓促、混乱、充满意外与恐惧的追捕夜中,当事人事后仓促回忆的陈述。”
她微微顿了顿,
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前方宋宁的背影,
又扫过凝神倾听的苟兰因、齐灵云乃至众多峨眉弟子,
声音压得更低,却更显凝重:
“你们知道宋宁极其聪明,所以会保持警惕,可即便如此,仍有被他说服的风险。而那些完全不了解他本性的人……”
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妙一夫人苟兰因那沉静雍容的侧脸上,
语气复杂:
“哪怕再聪慧,再心存疑虑,在这样一套严丝合缝、情理兼备的‘事实’面前,恐怕也会不自觉地被引入彀中,难以分辨真伪。他太擅长此道了。你根本不知道,从他口中吐出的哪一个音节是真实的,哪一串词句是精心编织的幻影。当你无法确定基准的‘真’,那么所有针对‘假’的拆穿,都如同空中楼阁,无处着力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去提醒掌教夫人师祖?”
另一名女神选者闻言,
脸上露出焦急之色,压低声音问道。
她们的任务是辅助峨眉,
若坐视峨眉核心人物被“误导”,无疑是失职。
“当然要。”
娜仁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,
她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自己的队友,眼神锐利,
“否则,我们选择峨眉阵营的意义何在?我们不仅是来‘参与’的,更是来‘影响’和‘确保’的。”
她话锋一转,语气带着审时度势的冷静:
“不过,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。他正处在叙述的关键高潮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牢牢吸引。此刻贸然打断,缺乏确凿证据,只会显得我们鲁莽无礼,甚至可能打乱掌教夫人自己的节奏和判断。我们需要等待,等待他话语中可能出现的那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掩饰的‘不谐’,或者,等待一个更合适的介入契机。”
她说着,
目光再次紧紧锁定了远处那抹卓然而立的杏黄,仿佛要透过僧袍,看穿那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暗流。
沉默了片刻,
她用一种近乎自语、却又清晰传入每个队友耳中的声音,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心头剧震的话:
“我不是宋宁的对手。”
“什么?!”
八名少女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,难以置信地望向娜仁。
在她们心中,
娜仁是传说中的存在,
是经历了十几次残酷规则怪谈洗礼而不倒的巅峰,
是在宋宁之前,
“神选者”中公认的第一强者!
她……竟然亲口承认,
不如宋宁?
娜仁的脸上没有任何羞愧或气馁,
只有一种直面现实的凝重与清醒:
“所以,你们必须明白,接下来的路,不能只将希望寄托在我一个人身上。我们所有人,都必须拼尽全力,时刻保持最高度的警惕,贡献每一分智慧和力量,或许……才有那么一丝可能,在这场与他的博弈中,找到胜机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庞,语气沉重如铁:
“否则,你们都会死。这不是危言耸听的玩笑。而我……也有可能会死。”
她略微停顿,
仿佛在梳理某种令人心悸的观察结论,缓缓说道,
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