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直堵在胸口的巨石仿佛瞬间被搬开。
他转过头,望向苟兰因,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无尽的感激,还有终于得以昭雪的激动。
而与此同时,
许多原本因宋宁那番“合情推理”而对邱林生出怀疑、甚至不齿之心的峨眉年轻弟子,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愧疚和愤怒取代!
愧疚于自己竟然轻信了妖僧的蛊惑,怀疑了同门;
愤怒于那妖僧竟如此恶毒,编织这样毁人名节的谎言!
一道道如刀似剑、充满怒火与鄙夷的目光,
齐刷刷地刺向了雨中那道孤零零的杏黄身影!
“还等什么?!!!!!!”
一个充满畅快与激愤的童音猛地炸响,
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!
齐金蝉早就等得不耐烦了,
此刻眼见“铁证如山”,
再也按捺不住。
“踏!”
他一步跳了出来,小脸上因为兴奋和激动而涨得通红,先前被宋宁言语压制、憋屈了许久的恶气,此刻终于酣畅淋漓地吐了出来!
他指着宋宁,
声音又脆又亮,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得意与正义得以伸张的快意:
“妖僧!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!天道为证!誓约为凭!邱林师兄的誓言立下了,天罚未至!这证明他说的话句句是真,字字不虚!你那套听起来头头是道的鬼话,根本就是颠倒黑白、血口喷人的弥天大谎!”
他越说越激动,胸脯剧烈起伏:
“现在证据确凿,真相大白!就是你!指使那杰瑞杀害了张老汉!就是你们慈云寺,囚禁杀害举子,掳掠无辜女子!就是你宋宁,满肚子蛇蝎心肠,在这里故作姿态,狡辩抵赖!你还有何话说?!你那张能把死人说话的嘴,在天道面前,不过是个可笑又可悲的笑话!今日,看你还能如何狡辩?!”
声声斥问,如同连珠霹雳,在雨幕中回荡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宋宁,
等待着他的反应——
崩溃?
狡辩?
还是无言以对?
然而,
宋宁却仿佛没有听到齐金蝉那尖利的指责。
他依旧微微仰着头,
静静望着阴沉落雨的天空,
侧脸线条在雨水中显得有些模糊。
细雨打湿了他的睫毛,
汇聚成珠,悄然滑落。
“禅师,还要继续等下去吗?”
苟兰因适时开口,
声音温婉依旧,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胜利者的怜悯,
“天道见证,规则森严,容不得半分虚假。誓言之下,真伪已判。任你之前如何舌绽莲花,此刻,也不会再有人相信了。”
这时,
宋宁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比平时更轻缓一些,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声和场中隐隐的骚动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掌教夫人,贫僧有一事不解。”
他微微歪头,
眼中带着纯粹的疑惑,仿佛真的在请教一个想不通的问题:
“您让邱林檀越发誓,验证他所言真伪。这很好,天道为证,他或许……确实说了他认为的‘真话’。”
他略作停顿,语气平缓地继续说道:
“可是,这似乎并不能直接证明,贫僧所说的,就一定是‘假话’啊?”
他的逻辑清晰而冷静,如同在分析一个棋局:
“一场事件,两个视角,两套说辞。可能一方全真,另一方全假;也可能双方都掺杂了部分真实与误解;甚至可能……双方所言,在各自有限的认知和立场下,都是‘真实’的感受与推断。邱林檀越的誓言未引天罚,只能证明他相信自己所言为真,且未在核心事实上故意撒谎。但这,与贫僧的叙述是否全盘皆假,似乎……并非同一命题?”
说罢,
宋宁直视苟兰因,
“掌教夫人,何不让我也在《天道血契誓言卷》的见证下立下誓言,让天道决断我说的话是真是假?”
“唉……”
在宋宁说完之后,
苟兰因微微摇头叹息一声,
声音中带着一丝怜悯:
“我之所以让邱林起誓,而不是让你起誓,是念你身负大功德,在你说起誓之后,被天罚降落,立刻会神魂俱灭。”
她微微顿了一下,
继续“怜悯”说道,
“你虽然恶,但是身负功德曾做过善事,又是智通一把刀,未必至神魂俱灭、无法转世轮回之结局。”
“何必求死哪,禅师?”
宋宁听后,
立刻微微躬身,声音感激诚恳:
“夫人怜我身负功德,恐我若所言不实,立誓之下必遭天罚反噬,形神俱灭。此等回护之心,贫僧感念肺腑,在此谢过夫人好意。”
说罢,
他当真对着苟兰因的方向,合十郑重一礼。
礼毕,
他直起身,脸上那惯常的平静似乎被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落寞所取代,声音也低沉了几分:
“只是……听夫人方才言语中之意,似乎早在让邱林檀越发誓之前,心中便已认定贫僧所言尽属虚构,不过是为脱罪而编造的谎言了?”
他抬眼,
目光清澈而坦然地直视着苟兰因,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被预设了立场、未被给予平等“验证”机会的淡淡遗憾与伤感:
“若是如此,贫僧……不免有些心寒。原来在夫人心中,慈云寺僧人之言,便先天不足信;峨眉弟子之语,则天然有真意。这‘公正’二字的天平,在未称量之前,似乎……便已有了倾斜?”
他摇了摇头,
仿佛要甩开这令人不快的思绪,随即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明亮,甚至带上了一种坦然赴验的决绝:
“夫人的庇护之恩,贫僧心领。但,请夫人也给贫僧一个机会。”
他踏前半步,虽只一人,面对峨眉百人,气势却丝毫不堕,声音清晰而有力:
“请允许贫僧,也在此“天道血契真言卷”前,发下誓言!”
“若贫僧之前所述,关于追捕周云从、关于张老汉之死前后经历、关于对邱林檀越动机的推断……有任何一处是贫僧明知虚假却故意编造、恶意污蔑,那么,天道昭昭,规则凛凛,尽管降下最严厉的天罚!纵使我身负功德,若行诳语诬人之事,亦属心术不正,德不配位,合该受罚!纵使魂飞魄散,形神俱灭,亦是咎由自取,绝无怨言!”
他顿了顿,
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,最后回到苟兰因脸上,语气恳切:
“反之,若贫僧誓言立下,亦如邱林檀越一般,天罚未至……那至少可以证明,贫僧所言,绝非凭空捏造、蓄意诬陷之辞。或许视角不同,认知有异,但贫僧所陈述的‘事实’与‘推断’,皆出于彼时彼刻的所见、所闻、所思,并无欺瞒天道与世人之心。如此,也算……能稍洗贫僧身上‘满口谎言’之污名,讨还一丝说话的权利罢?”
他微微躬身,
姿态放低,请求之意却坚如磐石:
“请掌教夫人,允我此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