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禅师。”
就在宋宁语毕,
场中一片肃杀之际,
一个清越中带着不解与隐隐劝阻意味的女声响起。
“哒哒哒……”
齐灵云款步上前,纤秀的身形在细雨中如亭亭玉荷。
她秀眉微蹙,看向宋宁的目光复杂,既有对其“执迷不悟”的不赞同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微妙情绪。
“如今邱林师兄之言,已得“天道血契真言卷”见证,天道未降罚,其言真实性已无可辩驳。事实如此,黑白分明。”
她的声音清晰而理智,试图点明现状,
“禅师此刻再强行起誓,已无澄清之效,徒增风险。此卷威能浩大,反噬无情,你身负功德或许能抵寻常天罚,但在此卷之前若行诳语,恐怕……功德亦难护你周全,唯神魂俱灭一途。母亲方才不让禅师起誓,实是存了保全之意,禅师何必……如此不领情?”
她微微一顿,
语气转为更为实际的考量,也带出一丝对宗门宝物的珍惜:
“况且,此“天道血契真言卷”炼制极其不易,乃上古流传的奇珍,用一次,威能便损耗一分,非关涉重大、疑难无解之时,不可轻动。如今真相已由邱林师兄之誓廓清,再为禅师动用一次,于情于理,皆无必要,亦是浪费。”
她说的合情合理,
既有对宋宁安危的“关切”,
又有对宗门至宝的维护,
姿态端庄,言语得体。
然而,
宋宁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。
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滴落,
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,
并无半分动摇。
“女檀越的好意与道理,贫僧听懂了,但……不敢苟同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,仿佛青石立于湍流,任你水流如何冲刷,我自岿然:
“在贫僧心中,自身的清白,与这条性命,分量相仿。若因畏惧可能的天罚,便任由‘满口谎言’、‘污蔑好人’、‘杀人帮凶’这等污名加身,而不敢于天道至宝之前坦然一验……那贫僧苟活于世,也不过是一具背负污秽、自欺欺人的皮囊罢了,生亦何欢?”
他话锋陡然一转,目光如清澈的冰棱,望向齐灵云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却足以刺痛人的探究:
“还是说……在女檀越看来,验证贫僧这‘慈云寺妖僧’的清白与否,其价值,远不足以匹配消耗一次珍贵无比的“天道血契真言卷”?贫僧的清白,便如此……不值一提么?”
这话问得尖锐,甚至有些诛心,直接将齐灵云的“好意”与“惜宝”推到了是否“歧视”、“轻视”的层面。
“禅师!”
齐灵云白皙的脸颊瞬间涨红,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怒意,更有一丝被误解的委屈,
“我好言相劝,皆是出于情理考量,禅师怎可如此曲解人意?未免……太过失礼!”
她自幼在凝碧崖备受呵护礼敬,
何曾被人如此当面质疑动机?
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她内心深处本应鄙夷的“妖僧”。
这委屈与恼怒交织,让她胸脯微微起伏,一时竟不知再如何分说。
“女檀越好意,贫僧再次心领。”
宋宁微微躬身,礼数周全,但态度依旧没有丝毫软化,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,
“然,贫僧心意已决。纵前方是刀山火海,魂飞魄散,此誓,贫僧也非起不可。此非固执,而是……贫僧为人处世,心中自有尺规,不可轻移。”
“哼!姐姐,你跟这巧言令色的妖僧废什么话!”
齐金蝉早就按捺不住,
此刻跳了出来,
小脸上满是“我早已看穿一切”的得意与不屑。
他指着宋宁,声音又急又脆,如同爆豆:
“我看他根本就不是真想验证什么清白!他是想等会儿起誓的时候耍花招!就像那些江湖骗子一样,玩什么文字游戏,或者用什么歪门邪道的方法蒙骗过去!他定是以为这“天道血契真言卷”跟普通誓言一样,有空子可钻!哼,妖僧,你这点龌龊心思,小爷我一眼就看穿了!想得美!”
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,转向苟兰因,急声道:
“母亲!邱林师兄已经证明他说的是真的了!这妖僧就是在垂死挣扎,胡搅蛮缠!咱们何必再浪费一次宝贵的誓言卷轴在他身上?他根本不配!依我看,直接拿下他,为张老汉、为醉师伯报仇便是!”
“呵呵……”
宋宁闻言,非但不恼,反而轻轻挑眉,目光转向齐金蝉,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,
“小檀越如此急切地想要阻止贫僧起誓,甚至不惜直接动手……莫非,是怕贫僧一旦起誓,天道见证之下,反而会暴露出某些……与此刻结论不同的‘真相’?还是说,小檀越心中,其实也对这‘天道见证’的结果,并非全然笃定,故而只想快刀斩乱麻,以力压人,免生枝节?”
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
齐金蝉被他这反将一军,气得跳脚,脸涨得通红,
“我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意图?分明是你自己心虚,在这里胡搅蛮缠!天道见证,铁证如山,岂容你颠倒黑白?!”
“既然小檀越如此坚信‘铁证如山’,”
宋宁好整以暇地反问,语气平稳,
“那为何不敢让贫僧也在同样的‘铁证’面前,立下誓言,以做最终了断?是怕这‘铁证’……不够铁?还是怕贫僧的誓言,会戳破某些人精心维护的‘真相’?”
“你……你强词夺理!”
齐金蝉词汇有限,被他绕得有些晕,但核心逻辑抓住不放,
“我说了,你不配!而且你肯定会偷奸耍滑!这誓言卷轴何等珍贵,岂能让你这等妖僧浪费,还拿来耍弄诡计?!”
“呵呵……”
宋宁忽然低笑出声,那笑声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冰凉。
他摇了摇头,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峨眉众人,最后落在沉默的苟兰因身上,语气里充满了洞悉世情的嘲讽与一丝深切的悲哀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