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檀越这番说辞,听起来义正辞严,实则不过是……心虚推脱之词罢了。”
他微微一顿,抛出了一个更为大胆,也更具冲击力的猜测:
“或许,小檀越如此抗拒,甚至峨眉诸位都隐隐阻拦……并非因为贫僧‘不配’,或是担心贫僧‘耍诈’,而是因为……”
他的目光陡然锐利,如同冷电,射向那悬浮空中、光辉流转的“天道血契真言卷”:
“你们心里清楚,这卷轴……或许根本就是假的!或者,至少其效力,并非如你们宣称的那般‘天道为证,真伪立判’!它或许只是一件高明的幻术法宝,或许只能检测极为有限的几种谎言,又或许……它的‘判定’,本就受人操控!”
他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与悲愤:
“邱林言之凿凿,却漏洞百出;贫僧所述,虽为推测,却环环相扣,情理皆通。你们无法在道理上驳倒贫僧,便搬出这劳什子卷轴,让邱林演一场‘安然无恙’的戏码,便想将‘铁证’之名坐实,堵住天下悠悠之口,也堵死贫僧所有辩白的可能!”
他深吸一口气,
仿佛用尽了力气,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自嘲:
“罢了,罢了……我只是一介凡俗僧人,身陷魔窟,百口莫辩。你们是巍巍峨眉,仙家剑派,执掌正道牛耳。你们说黑便是黑,说白便是白,说我有罪,我便有罪。这‘公正’二字,在你们的力量与名望面前,原来……如此苍白可笑。”
他闭上眼,复又睁开,眼中已是一片漠然:
“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吧。只是,莫要再打着‘天道见证’、‘公正严明’的旗号了。贫僧……看着恶心。”
“妖僧!休得胡言乱语!”
“竟敢污蔑掌教夫人至宝!”
“狂妄!无耻!”
“休提峨眉,你不配!!!”
此言一出,如同沸油入水,顿时在峨眉弟子中炸开了锅!
无数道愤怒的呵斥声响起,许多人手按剑柄,眼中喷火,几乎要一拥而上,将宋宁当场格杀!
“够了。”
苟兰因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
她的声音里那份淡淡的疲惫似乎更加明显,
仿佛真的被这场漫长的、勾心斗角的对峙耗去了太多心神。
她轻轻抬手,
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,
却带着无形的威严,瞬间让所有骚动平息下去。
然后,
她缓缓转眸,
那双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眼眸,静静地落在了宋宁脸上,看了他许久。
细雨如丝,在她周身缭绕,却无法沾染分毫,更衬得她容颜如玉,气质空灵,却也带着一种高不可攀的疏离与深不可测的威严。
“既然禅师……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缓无波,听不出喜怒,
“执意要在“天道血契真言卷”前起誓,以证己心。那便……如你所愿。”
她略作停顿,
目光变得无比锐利,如同实质:
“不过,禅师起誓时,需与邱林一般,誓言内容必须详尽、明确,直指核心,不得有任何含糊其辞、避重就轻、或玩弄文字机巧之处。若有丝毫隐瞒或扭曲,卷轴自有感应,天罚亦不会因任何取巧而减轻分毫。禅师,可明白?”
“呵呵……”
宋宁闻言,非但没有松一口气,反而再次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。
他抬起头,望向苟兰因,眼中先前那悲愤漠然的神色迅速褪去,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,只是这平静之下,似乎多了一丝冰冷的了然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掌教夫人之前让邱林起誓,而不让贫僧起誓。后来更是百般推阻,不愿贫僧动用此卷,恐怕并非真是怜悯贫僧身负功德,怕我魂飞魄散……”
他微微摇头,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:
“而是担心,贫僧起的誓言,一定是偷奸耍滑,欲盖弥彰,掩盖真相,对吧?”
说罢,
宋宁摇头苦笑自嘲,
“呵呵,小僧在夫人心中,就如此不堪吗?若真是如此,那掌教夫人未必也太小看小僧了。”
但随即,
为等苟兰因开口,
他就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,重新对着苟兰因,郑重地躬身一礼,姿态恭谨,语气诚恳:
“无论如何,贫僧还是要感谢掌教夫人。感谢夫人最终,愿意给予贫僧这个……在这‘真假莫辨’的困局中,唯一一个或许能触及‘真实’边缘的机会。感谢夫人,愿意消耗一次珍贵无比的“天道血契真言卷”,来‘聆听’一个慈云寺僧人的‘辩白’。”
“此恩,贫僧铭记。”
说罢,
他直起身,
目光坦然地望向那悬浮于空、金光流转的古老卷轴,
静静等待着。
仿佛一位即将步入最终审判之庭的孤臣,
孑然一身,
唯余心中一点不肯熄灭的烛火,与眼前这据说能连接天道的器物。
细雨沙沙,
将他的身影笼罩得朦胧,
却也将那份孤绝与坚持,
衬托得愈发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