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连他都曾感应到的铁一般的事实。
宋宁继续缓缓说道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陈述:
“若我这般行善积德、身负天道垂青之人,都不算‘好人’,都要被斥为‘妖僧’、‘恶徒’……那这茫茫世间,怕是再也找不出一个‘好人’、‘善人’了。小檀越,你以为呢?”
“你……你强词夺理!”
齐金蝉被噎得满脸通红,搜肠刮肚才憋出一句反驳,
“那……那定是你假装行善,实则包藏祸心!或是你本想做坏事,阴差阳错反倒成了好事!你的心是黑的!功德……功德说不定也是你用了什么邪法骗来的!”
这番辩驳已经有些胡搅蛮缠,气急败坏的意味了。
宋宁终于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,淡淡地瞥了齐金蝉一眼,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齐金蝉莫名觉得有些刺痛。
“小檀越可曾听过一句话?”
宋宁的声音依旧平稳,
“君子论迹不论心,论心世上无完人。天道赐下功德,论的是‘迹’,是实打实的善行功果,而非飘渺难测的‘心念’。至于心念……”
他微微一顿,目光清澈地看向齐金蝉,问出了一个让在场许多人都心头一跳的问题:
“小檀越,你敢扪心自问,对着这“天道血契真言卷”发誓,说你从小到大,心中就从未起过一丝一毫的恶念、从未想过要做一件哪怕微不足道的‘坏事’吗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齐金蝉猛地噎住,
小脸瞬间涨得发紫。
他当然有过顽劣胡闹、甚至气得想砸东西打人的时候!
这要他如何回答?
说没有?
那是撒谎!
说有?
那岂不是自打嘴巴?
看着他瞠目结舌的模样,宋宁没有再逼迫,只是重新抬起头,望向那毫无动静的天空,淡淡道:
“所以,小檀越,看事论人,还需更通透些才是。至于天道是否劈我……”
他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弧度:
“你且抬头看看,这苍穹之上,可有一丝一毫……要降下雷霆,诛灭我这个‘妖僧’的征兆?”
齐金蝉下意识地,猛地抬头!
然后,他僵住了。
脸上的血色,一点一点褪去,只剩下满脸的惊疑、茫然,与一丝越来越浓的……
恐惧?
天空,
依旧是那片天空。
阴沉,低垂,蒙蒙细雨如丝如雾,不急不缓地落下。
没有乌云汇聚,没有电光隐现,没有雷声闷响。
与刚才邱林立誓之后,一模一样!
不……甚至比刚才更“平静”!
时间,
已经过去了不止半盏茶!
“不……不可能!”
齐金蝉失声叫道,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,
“天道……天道一定是在仔细辨析你的谎言!对!你的誓言更复杂,需要更多时间!它马上就会劈下来!马上!”
他像是在说服别人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然而,
回应他的,只有无边细雨沙沙的声响,以及场中越来越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和齐金蝉一样,不由自主地昂首望天。
十息……
二十息……
三十息……
时间一点点流逝,缓慢得如同钝刀割肉。
又半盏茶时间过去了……
甚至,
已经比邱林等待的时间更长!
天空,
依然毫无异状!
“天道血契真言卷”金光流转,亦无任何警示或反噬的迹象!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!两个人说的不一样,必定有一人说假话,怎么可能……”
不知是谁,
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,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。
这震惊,不仅仅是因为宋宁的誓言似乎也“通过”了验证,更因为一个尖锐无比的、无法回避的矛盾,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——
邱林发誓说,他亲眼见杰瑞杀张老汉,奉宋宁之命。
宋宁发誓说,他从未指使杀人,且张老汉死时他和杰瑞不在场,凶手另有其人。
两套誓言,
核心事实陈述截然相反,水火不容!
若天道至公,规则森严,“天道血契真言卷”真能辨识一切谎言……
那么,
两人之中,
必有一人誓言为假,必遭天罚!
然而现在,
两人都安然无恙。
这意味着什么?
一个令人毛骨悚然、却又无法遏制的念头,如同冰冷的毒蛇,悄然钻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,让他们的血液都仿佛要冻结:
会不会……这“天道血契真言卷”……它……
这个念头太过骇人,甚至无人敢将其完整地思考下去。
但它带来的寒意与怀疑,却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。
连一直如同定海神针般沉稳的妙一夫人苟兰因,此刻也第一次清晰地蹙起了她那如远山含黛的秀眉。
她那永远温婉平静的眼眸深处,也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与困惑。
显然,
眼前这完全超出预料、违背常理的情形,也让她感到了棘手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“天道血契真言卷”绝非赝品,其沟通天道规则、鉴察誓言真伪的效力,乃是经过无数先辈验证的!
可正因如此,眼前这荒诞的景象,才更加无法解释,更加……
让人心底发寒。
而最震惊的当属邱林,
他目瞪口呆,满脸不可置信。
宋宁明明说的是谎言,
别人不知道,可是他心中却是明明白白。
细雨依旧,
迷蒙了天地,
迷蒙了人心,
也迷蒙了天道。
真相,
似乎并未因这两道惊天誓言而变得清晰,
反而坠入了更深的、迷雾重重、真假难辨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