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,
继续在发酵。
在苟兰因那句“别告诉我你没有底牌”落下之后,
这几乎是结界内唯一存在的事物。
它像无形的水银,
灌满了这方被法力隔绝的天地,沉重得令人窒息。
宋宁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脸上的从容与笃定如潮水般退去,
取而代之的,
是一种极为复杂的、近乎“失望”的神色。
他没有去看那淡金色的光罩,
也没有看向别处,
只是那样静静地、专注地,凝视着苟兰因的脸。
那张脸,
雍容华贵,
如同空谷中经霜不凋的幽兰,
美丽得近乎不真实,
此刻却因紧绷的意志而显得轮廓分明,
透着一股玉石般的冷硬。
宋宁的目光似乎并非在看一个决定他生死的对手,
而是在鉴赏一件绝世瓷器上细微的、常人难以察觉的冰裂纹。
他就这样看着,
目光深沉而直接,
仿佛要穿透那层完美的表象,看到她内心最深处的权衡与忌惮。
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。
这目光过于专注,
过于长久,
终于让一直维持着冰冷镇定的苟兰因感到了一丝不适。
那目光里没有淫邪,
却有一种更令人不安的、仿佛能将她所有心思都摊开在阳光下的剖析感。
“我脸上……长了花么?”
她终于忍不住,
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愠怒,
打破了那令人发毛的寂静,
“值得你这般……目不转睛?”
她深吸一口气,
试图用更冰冷的态度掩盖那一闪而逝的窘迫,
“还是说,我方才所言,有何错处?”
“唉……”
回应她的,
只是一声极轻、极长,仿佛从肺腑最深处发出的叹息。
这叹息里没有愤怒,
没有恐惧,
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、近乎悲悯的失望。
“夫人脸上自然没有长花。”
宋宁终于开口,
声音低沉舒缓,
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、诗意的感伤,
“只是……比花更令人目眩神迷罢了。这般容颜,本该令人见之忘忧,可惜……”
“住口!孟浪之徒!”
苟兰因的呵斥骤然响起,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凌厉。
她没有因这夸赞而羞赧,
而被对方这种近乎“调戏”的姿态,
撩拨起了澄澈心境中真正的怒火!
不过,
但就在这怒斥脱口而出的瞬间,
一股更深的愕然与寒意,
悄然攫住了苟兰因的心脏。
她……又在动怒?
自她修为有成,
执掌峨眉权柄以来,
早已修得心如止水,
八风不动。
面对邪魔外道的挑衅,
面对同门弟子的忤逆,
甚至面对生死一线的危局,
她都能维持着那份属于妙一夫人的雍容与温和。
可为何,
面对这个道行低微、性命捏于己手的慈云寺小僧,
她却屡屡失态?
被他牵引着心神,
时而被他的“坦诚”触动,
时而被他的“狂妄”激怒,
时而又被他的“洞察”惊骇……
自己的喜怒哀乐,仿佛成了他指尖随意拨弄的琴弦。
哪怕心中早已筑起高墙,
警醒自己,却仍控制不住那情绪的涟漪。
这份对人心掌控的精准与无形,
简直达到了匪夷所思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境界!
这个认知,
让她心中的某个念头,
如同淬毒的冰刺,
变得更加尖锐而坚定。
“夫人……”
宋宁仿佛没有看到她眼中的惊涛骇浪,
只是再度叹息,
语气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……一丝淡淡的嘲弄,
他开始回归正题:
“究竟是你把我当成了三岁小儿,还是……夫人您自己,在某些事上,天真得如同三岁稚子?”
他微微摇头,如同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学生:
“底牌之所以为‘底牌’,是用来在绝境中翻盘、用来‘用’的,岂是能轻易示于人前,供人品评鉴赏之物?若将它摊开,置于光天化日之下,任人窥探、分析、推演,提前做好应对之策……那它,还配称之为‘底牌’么?届时,只怕它不仅无法保命,反而会成为催命的符咒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锐利,直刺苟兰因心底那未曾言明的算计:
“若我真的愚蠢到将底牌尽数展示于夫人眼前……夫人,您扪心自问,届时还会需要我这把‘刀’么?恐怕,在我露底的那一刻,便是我失去所有‘价值’,被您毫不犹豫地……‘物尽其用’后随手丢弃之时吧?甚至,都无需等到那时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