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沙沙沙……”
细密的雨声重新成为天地间的主旋律,
却无法掩盖结界消散后,
两人之间那更加微妙而紧绷的对峙。
苟兰因的目光,
如同最精密的探针,紧紧锁定在宋宁的双眼之中。
她试图从那片被称为“心灵窗户”的深邃里,
捕捉到一丝伪饰的涟漪,
一丝算计的闪烁。
然而,
她看到的,
只有一片近乎令人心悸的“真诚”与“清澈”。
那目光坦然无惧,
仿佛将自己所有的动机、所有的“底牌”、甚至所有可能被解读为“弱点”的柔软,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,
任她检视。
她明明知道,
这极有可能是对方最高明的心计,
是最具欺骗性的表演。
这个名叫宋宁的僧人,
早已用无数事实证明,
他擅长在真实中编织谎言,
在谎言中埋藏真实,
真真假假,
虚虚实实,
让人无从分辨。
可是……
人心终究是肉长的。
绝对的谎言容易被识破,
而这种将“真实情感”或“部分真相”作为底色,
精心勾勒出的“真诚”画面,
却往往拥有直击人心的可怕力量。
它让人不由自主地愿意去相信,
愿意去揣测:
或许,
这份“真诚”里,
有那么一丝……
万分之一的可能性,是真的呢?
毕竟,
他身负大功德是事实,
他被“人命油灯”胁迫是事实,
他此刻命悬一线、眼中那抹急于被理解的焦灼……
似乎也做不得假。
理智与直觉,
原则与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,
在她疲惫的心湖中激烈冲撞。
“我真的……累了,禅师。”
最终,
苟兰因缓缓开口,
声音里透出的,
是一种深入骨髓的、源自心力交瘁的疲惫。
这疲惫不仅源于一日夜的奔波,
更源于与眼前这个心思如迷宫、言语如利刃的僧人,
这场耗尽心神、步步惊心的智斗博弈。
她仿佛已不愿,
或者说,
无力再去那真真假假的迷宫中探寻,
去衡量每一个细微表情背后可能隐藏的每个深意。
她轻轻闭上眼,
复又睁开,
眼中只剩下寻求最终了断的平静:
“给我结果,宋宁禅师。绕开那些机锋,撇开那些故事。”
“夫人,”
宋宁的声音平静下来,
不再有之前的激动,
只剩下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笃定,
“我逃不了。在您任何决意要抓我的时候,我都毫无反抗之力。”
他微微动了动被金线勒出痕迹的手腕,
目光坦然地迎向苟兰因:
“我会留在慈云寺。就在那里,在您目光可及、或者说,在您神识一念便可抵达的地方。若您日后察觉我有一丝一毫偏离承诺、对峨眉构成威胁的迹象,您随时可以来抓我。那时的我,将无话可说,引颈就戮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:
“而我之前,以及此刻所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真的。我没有骗您,夫人。所以,我唯一的请求,仅仅是……请不要现在就把我抓走,关入那暗无天日的水牢。给我一个机会,一个……证明我‘价值’不仅仅在于‘为恶’,更在于‘向善’与‘弥补’的机会。”
苟兰因闻言,
脸上并无喜色,
反而露出一丝更深沉的、混合着理解与无奈的复杂神色。
她轻轻摇头:
“即便我不抓你,不将你关入水牢……峨眉之中,与醉师兄相交莫逆的同道,那些誓要为他复仇雪恨之人,也绝不会放过你。他们或许没有我这般……需要权衡大局的顾虑,手段也可能更加直接,甚至酷烈。”
她微微叹息,
那叹息声中带着属于高位者的某种孤独与局限:
“我虽为掌教夫人,却非峨眉掌教。我的意志,并非峨眉的绝对律令。有些事,有些人情与公愤,即便是我,也难以全然压制。我说过,我想护,也未必护得住你。这并非推诿,而是……现实。”
“不,夫人。”
宋宁立刻摇头,
目光坚定,
“您不需要‘护’我。您只需要……‘不抓’我,便是矣。”
他的眼神清澈,带着一种奇异的自信:
“至于其他人……请夫人放心。他们抓不住我。即便,我是说即便,真有万一,有人能用非常手段擒住了我,我也向您保证——我绝不会因为个别人的私仇与逼迫,就因此迁怒整个峨眉,甚至投身邪道,与您、与峨眉为敌。那不是我的路。”
“呃……”
苟兰因明显地怔住了。
这个回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。
她紧紧盯着宋宁,
目光中充满了不解与更深沉的探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