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了许久,
她才缓缓开口,
问出了那个核心的、也是她最无法理解的问题:
“为……什么?”
她紧接着补充,
语气严肃,杜绝了任何轻佻或敷衍的可能:
“不要再用那些‘为了夫人’之类的轻浮言辞来搪塞我。我不喜欢听,也绝不会信。而且,以我对禅师智计与心性的了解,你绝非是会被这种浅薄情感驱使之人。我尊重禅师是旗鼓相当的对手,也请禅师……尊重我身为倾听者的判断力。”
“是,夫人。我明白。”
宋宁立刻正色回应,
对这份“尊重”给予了同等的郑重。
随后,
他再次抬起头,
望向阴沉的天空,
又缓缓将目光收回,落在苟兰因脸上。
这一次,
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焦灼、算计或展示,
只剩下一种近乎朴素的、沉淀过后的平静。
“原因……其实很简单。”
他微微停顿,
仿佛在凝聚最大的诚意,
然后,
清晰而缓慢地,
说出了那个最简单、却又最复杂的答案:
“因为……”
“我想做个好人,夫人。”
“!!!”
苟兰因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美眸,
在这一刻骤然睁大,
瞳孔微微收缩,脸上写满了纯粹的、毫无作伪的愕然!
她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,
仿佛没听清,或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。
做个……好人?
这个设计陷害醉道人、擒拿无辜、巧言诡辩、将人心与证据玩弄于股掌、智谋近乎妖邪的慈云寺僧人……
他说,
他想做个好人?
荒谬!
可笑!
这简直是她数百年来听过最离谱、最不可思议的“理由”!
然而,
宋宁的表情却无比认真,
认真到让那荒谬感都减弱了几分。
他的目光坦荡,
没有闪躲,
仿佛在陈述一个与“我想吃饭”、“我想喝水”同样自然、却又更加根本的渴望。
“夫人,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宋宁缓缓说道,
声音低沉而清晰,如同在剖析自己的灵魂:
“我身上背负的大功德,并非虚妄。它源自真实的善行,源自未被污染的本心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在‘根性’上,我或许……本就是一个比许多人,都要‘好’的人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苦涩:
“只是命运弄人,我坠入慈云寺这魔窟,被智通以“人命油灯”这等阴毒邪术掌控生死,才不得不做出那些违心之举,那些‘被逼无奈的恶事’。若非这道枷锁,我或许早已寻机脱身,远离这是非污浊之地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灼热,紧紧锁住苟兰因:
“但我需要一个机会,一个证明我本心未泯、一个让我能够从泥潭中挣脱出来的机会。而我观察、试探、乃至今日冒险设局与夫人相见,就是因为……在我所能接触到的所有‘光芒’中,夫人您,是唯一一个可能理解我的处境,可能愿意给我这个机会的人。”
他的话语开始带上一种孤注一掷的情感色彩,
却又逻辑分明:
“您是那道黑暗中我能看见的唯一光芒,是那泥潭边缘我唯一可能抓住的、拉我上岸的绳索。现在,正道会有很多人视我为仇寇,骂我妖僧,恨我入骨,我理解他们,因为醉道人之死,我确有责任,这是咎由自取。”
“但是,夫人!”
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急切而恳切,
“您不能也这样看我,不能也把我推向那一边!如果您此刻斩断这最后的绳索,将我打落深渊,那么为了活下去,在慈云寺那个环境里,我将别无选择,只能越陷越深,去做更多、更彻底的‘恶事’,成为一个真正的、无可救药的恶人!因为在那里,善良活不下去!”
他话锋一转,
将个人的救赎与峨眉的大局再次紧密捆绑:
“而夫人,您今日之举,拉我一把,不仅仅是在救我,更是在救您自己,救峨眉!若我真被逼入绝境,彻底倒向慈云寺,以我之能,必会成为峨眉未来数十载最大的心腹之患!那时造成的杀孽与损失,将百倍、千倍于今日!”
他最后的话语,
如同重锤,敲在苟兰因的心头:
“所以,夫人,请再看一看这简单的选择:是现在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这‘身不由己的恶人’,有机会重新‘做个好人’,并以此‘好人之身’为峨眉覆灭慈云寺贡献力量?还是……因一时之‘公正’与‘稳妥’,将我彻底推入对立面,为自己、为峨眉树立一个未来最可怕、最难以应付的敌人?”
他的目光清澈见底,带着最终陈述般的平静:
“这一切的结局,是导向双赢的救赎,还是通往万丈深渊的毁灭……皆在夫人,您此刻的一念之间。”
言毕,
宋宁不再言语,
只是静静地望着苟兰因。
雨水顺着他被金线束缚的脸颊滑落,
却洗不去他眼中那份混合着绝望期望与奇异平静的复杂光芒。
苟兰因彻底沉默了下来。
雨声沙沙,
暮色渐沉。
她站在泥泞中,
望着眼前这个被自己法力束缚、却仿佛用言语编织出另一重无形牢笼的年轻僧人,
第一次感到,
手中的力量与心中的原则,
在面对某些超越常规的“人性”与“可能性”时,
竟是如此的……
沉重与迷茫。
在他面前,
自己引以为傲的心计,
如同孩童一般……
可笑。
本来已经决定将他永久关押暗无天日的水牢,
在他三言两语之后,
竟然,
再次又改变了主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