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雨如烟,
四野无声。
这寂静持续了许久,
久到连雨滴划落的轨迹都仿佛变得迟缓。
苟兰因的目光如同凝实的琥珀,
将宋宁的身影牢牢封存在其中,审视、权衡、挣扎……
最终,
所有复杂的情绪都沉淀为一声几不可闻的、混合着极度疲惫与某种尘埃落定之感的轻叹。
“可。”
一个字,
从她唇间吐出。
很轻,
却像一块千钧巨石,
终于从悬崖边滚落,
砸破了这漫长一日凝结的所有紧绷与对峙。
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倦意,
有妥协的无奈,
却也有做出决断后的、不容更改的坚决。
“呼……”
仿佛有无形的气流随之流动,
那凝固到令人窒息的气氛,
随着这个“好”字,
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的缝隙。
苟兰因望着眼前这个让自己心力交瘁的年轻僧人,
眸光复杂,
继续开口道,
语气恢复了掌教夫人应有的清晰与告诫:
“望禅师……能谨守今日之言。自此洗心革面,持善修身,莫再为恶。切莫将此番言语,仅视为脱困保命的权宜之计、一时之谋。否则……”
她的声音陡然转冷,带着一种穿透雨幕的凛然:
“他日若被兰因发觉禅师阳奉阴违,旧恶不改,哪怕禅师遁迹天涯,隐于海角,兰因也必亲赴追索,将禅师擒回。届时,那山阴寒水之牢,将是禅师唯一且永恒的归宿。”
这是警告,
也是划下的最后底线。
“夫人,”
宋宁立刻回应,
声音低沉而郑重,
仿佛起誓,
“贫僧今日所言,句句发自肺腑,绝无半分虚言诓骗。只是……”
他话锋微转,
脸上适时的浮现出一丝沉重与无奈的阴影,
留下了一个令人心头一紧的尾音。
“只是什么?”
苟兰因心中一突,
那股熟悉的、关于此人话语中总埋着钩子的预感再次浮现。
宋宁叹了口气,
那叹息充满了身不由己的苦涩:
“只是……贫僧此刻,终究还受制于智通那盏“人命油灯”,生死操于他人之手。此外,醉道人师叔之事,因果已结,正道之中欲为其复仇、取我性命者,恐怕不在少数。为求自保,为能活下去……未来一些时日,恐怕难免还需行些……‘迫不得已’之举。”
他抬眼望向苟兰因,
目光恳切,带着寻求理解的无奈:
“此乃现实处境所逼,非我本愿。还望夫人……能体谅贫僧这份难处。唉……”
“果然……”
苟兰因心中那丝不妙的预感成真,
一时竟有些无言。
这种感觉,
就像刚刚以为终于爬出了一处泥潭,
脚下却又感受到了另一片沼泽的湿滑。
她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环环相扣的局——
答应了他第一个要求“不抓”,
便似乎难以彻底拒绝他基于这一理由衍生的下一个要求“求生”,
允许他某些“迫不得已”。
“夫人明鉴,”
宋宁察言观色,
立刻以退为进,语气真诚地补充道,
“我所言‘迫不得已’,绝非肆意妄为的借口。我向夫人保证:一切行动,仅以‘自保’为限。绝不主动伤人害命,更会竭尽全力,避免波及无辜良善。这已是在我这般险恶处境下,所能坚守的……最大限度的底线了。”
他目光清澈,再次强调:
“只要不危及性命根本,我绝不动手伤害任何人。此心此志,天地可鉴。也恳请夫人……体恤我这挣扎求生之人的几分不得已。”
“……”
苟兰因沉默了片刻,
看着他那副将“无奈”与“真诚”糅合得恰到好处的神情,
最终,
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,
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认命:
“罢了。禅师为求自保,情有可原。只是……望你切记分寸,莫要逾越那‘不得已’三字。”
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