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月圆之夜，帕斯河谷城笼罩在银白色的月光中。

李长庚与阿兹克站在神庙地宫第四层，面前是那座九层石台。萨拉丁、娜奥米、卡鲁姆三人分立两侧，神色各不相同——萨拉丁是如释重负的疲惫，娜奥米是冷眼旁观的审视，卡鲁姆则是复杂难言的期待。

那滴最初之血悬浮在石台顶端，此刻正以远超以往的频率旋转。暗金色的光芒穿透石壁，与天空中的满月遥相呼应。

“时间到了。”那滴血的意识传来，比往日清晰了许多，“永眠之河的门户将在半小时后开启，持续一刻钟。你们必须在那之前抵达哈加提共和国的知识圣殿，借助另一滴血的力量，才能进入源质深处。”

李长庚看向阿兹克：“准备好了？”

阿兹克深吸一口气，缓缓点头：“六千年的等待，就在今夜。”

他转向萨拉丁，郑重行了一礼：“大主教，若我此去不回，死神途径的未来就拜托你了。”

萨拉丁颤巍巍回礼，老泪纵横：“老朽苟活六百年，等的就是今天。无论成败，你都是灵教团的恩人。”

娜奥米忽然开口，声音依然冷峻，但少了几分敌意：“知识圣殿那边，我安排了三十名高阶非凡者接应。玫瑰学派最近活动频繁，可能会在仪式时出手干扰。”

“多谢。”阿兹克道。

卡鲁姆上前一步，看着李长庚：“李先生，还记得你的承诺吗？”

“记得。”李长庚道，“此间事了，你自会自由。”

卡鲁姆点头，退到一旁。

李长庚与阿兹克对视一眼，同时催动灵性。永恒琉璃从李长庚体内涌出，化作淡金色的光罩将两人包裹。阿兹克则取出那枚骨白色的印章——那是他作为死神人性化身的信物，与永眠之河有着天然的联系。

印章亮起灰白光芒，与永恒琉璃交织在一起，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虚幻的门户。

“走。”

两人同时踏入门户，身影消失在光芒中。

与此同时，哈加提共和国边境，知识圣殿地下三百米深处。

这是一座比死神神庙地宫更加古老的遗迹。四壁由整块的黑曜石砌成，刻满了第三纪之前的原始符文。空间中央悬浮着一滴暗金色的血液，它比死神神庙那滴稍小，旋转的频率也更慢，但散发出的灵性波动却更加深邃。

那是“智慧”途径的源质——知识荒野的血脉。

此刻，它正剧烈震颤，与千里之外的另一滴血遥相呼应。

银光闪过，李长庚与阿兹克从虚空中跌落。刚一落地，阿兹克就闷哼一声，脸色苍白。跨空间传送对序列1的天使也是巨大消耗。

李长庚扶住他，永恒琉璃渡入一缕，帮他稳住灵性。

“这里就是知识圣殿？”李长庚看向四周。

“只是地宫。”阿兹克缓过气来，“知识圣殿的主体在地面，由摩斯苦修会掌控。这地宫是第三纪遗迹，连他们都不知道。”

他指向那滴血：“那就是知识荒野的血脉。它与永眠之河的血脉在第三纪曾是挚友，所以能产生共鸣。借助这两滴血的共鸣，我们才能打开通往永眠之河深处的门户。”

那滴血似乎感应到了什么，旋转频率再次加快。一道暗金色的光柱从它中心射出，击在地宫穹顶的某处。穹顶裂开，露出一个幽深的空间通道。

通道深处，传来灰白色的光芒。

那是永眠之河的光芒。

阿兹克看着那通道，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——期待、恐惧、迷茫、决然。六千年了，他终于要面对自己的源头。

李长庚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走吧。无论里面是什么，我陪着你。”

阿兹克深吸一口气，率先踏入通道。

李长庚紧随其后。

通道中时间与空间都失去了意义。两人仿佛在灰白色的河流中逆流而上，四周是无数亡者的面孔——他们有的安详，有的痛苦，有的茫然，有的不甘。这是六千年来所有回归永眠之河的死者，他们的意识残留于此，化作河中的泡沫。

阿兹克的脸色越来越苍白。作为死神的人性化身，他能感受到来自源质深处的召唤。那是死神沉睡的意识在呼唤他，要他回归本体。

“坚持住。”李长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永恒琉璃化作一道光带，缠绕在阿兹克腰间，“我在这里。”

不知过了多久，前方的灰白光芒骤然变得刺眼。两人冲出一个无形的屏障，来到一片奇异的空间。

这是永眠之河的核心。

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灰白色大河横亘在眼前，河水无声流淌，每一滴水中都映照着一个人的一生。河岸是虚无的黑暗，河的上方是永恒不变的星空——但那星空没有星座，只有无数闪烁的光点，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亡者的归宿。

河中央，盘膝坐着一个巨人。

那巨人高逾百丈，皮肤呈现灰白色，如同历经无数岁月的岩石。祂闭着眼，双手结印，面容安详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。无数灰白色的光带从祂身上垂下，与永眠之河相连。

那是死神。

第四纪的真神，死神途径的源头，此刻正以沉睡的姿态存在于永眠之河的核心。

阿兹克看着那个巨人，眼中涌出泪水。那是他与生俱来的源头，是他六千年来一直逃避又一直追寻的存在。

“祂在等你。”李长庚道。

阿兹克点头，深吸一口气，向前踏出一步。他的身体开始变化，从普通人的形态逐渐长高，皮肤变成灰白色，身后浮现出永眠之河的虚影。那是他作为死神人性化身的真正形态——序列1“苍白皇帝”的完全体。

他一步步走向河中央的巨人，每一步都在河面上激起涟漪。那些涟漪中映出他六千年的记忆——从被剥离时的茫然，到游历大陆的孤独，到结识朋友的喜悦，到守护正义的坚持。

李长庚站在岸边，静静看着。永恒琉璃在体内全力运转，一旦阿兹克的意识被死神同化，他就会出手干预。

阿兹克走到巨人面前，抬起头，与那沉睡的面容对视。

“我来了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回荡在永眠之河上空。

巨人没有任何反应，依然沉睡。

但灰白色的河水开始沸腾。

无数亡者的面孔从河底涌出，齐声高呼：“归来……归来……归来……”

阿兹克闭上眼，任由那些呼唤涌入意识。他看到了死神的记忆——创世之初的孤独，统御死亡的权柄，神战中的陨落，以及沉睡后的无尽等待。

他也看到了自己——那被提前剥离的人性，承载着死神最后的希望。

“你不愿吞噬我。”阿兹克睁开眼，喃喃道，“你一直在等我主动回来。”

巨人的眼皮微微颤动。

一缕意识从祂眉心涌出，化作一个虚幻的身影。那身影与阿兹克一模一样，只是更加苍老，更加疲惫，更加深邃。
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那身影开口，声音与阿兹克毫无二致。

“父亲……不，本体。”阿兹克看着那个身影，“我应该叫你什么？”

“叫什么都无所谓。”死神意识道，“你是我，也不是我。六千年前，我预感到神战将败，将人性剥离，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回来继承我的意志。但你选择了自己的路，这很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