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,荒庙如一口沉入地底的古井,寂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。
林晚昭盘膝而坐,背脊挺直如剑,掌心银焰跳动不息,像是她体内最后一丝生机在燃烧。
那火焰并不灼人,反而冷得刺骨,仿佛来自幽冥深处,是她与亡者对话的代价——每燃一次,记忆就薄一分。
可此刻,她已无路可退。
她凝视着眼前石碑上“周承”二字,那是周伯的本名,三十七年来无人再提。
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:“记住名字的人,才不会真正死去。”可如今,她却要亲手将这个名字送出去,散入京城的风里。
指尖一痛,她用指甲划破血肉,一滴殷红坠落,渗入碑缝。
刹那间,“周承”二字骤然金光流转,如活过来一般,在石面缓缓游走,继而化作三十六道细若游丝的光,破庙而出,射向京都四面八方。
她闭目,唇间轻语,声音几不可闻:“若记得能救人,那我就——借光一用。”
话音落,城中某处巷尾,旧誓焚香匠正低头捣香。
檀粉与沉灰在石臼中碾磨,发出沙沙轻响。
忽然,他掌心一烫,低头看去,竟浮现出一道陈年疤痕——深褐蜿蜒,像一道旧年雪夜里劈开的裂痕。
他浑身一震。
那是十年前寒冬,他高烧濒死,药铺早已关门。
风雪如刀,他蜷缩在门槛上等死,却听见一声怒吼:“让开!”接着是木门被硬生生撞开的巨响。
有人冲进来抢药,转身时撞翻了他,留下这道疤。
他一直恨那人粗暴,可此刻,记忆翻涌,那夜风雪中模糊的身影终于清晰——是周伯,林府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仆,怀里抱着发高烧的小童,满脸焦急,连道歉都来不及说便冲入风雪。
“原来……是他。”焚香匠喃喃,眼眶骤热。
他猛地起身,冲进内室,从柜底取出一盒尘封多年的“净心香”。
这是专为安魂所制,平日不舍得用。
他指尖颤抖地点燃一炷,插进随身香囊,提起油灯就往城外走。
与此同时,城楼之上,沈知远立于寒风中,手中握着一份名单——三十六人,皆由他彻夜追查而来。
有西街孤儿院的老嬷嬷,曾被周伯从火场背出;有北巷卖炊饼的寡妇,丈夫被诬偷盗,是周伯冒死作证才洗清冤屈;还有当年逃奴之子,若非周伯藏他在柴房三日,早被人牙子抓走卖到边关……
名单轻颤,沈知远眸色沉静,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他低声下令:“传话下去,不许提‘报恩’二字。只说——‘有人想记得你’。”
命令如风掠城。
一盏灯亮了。
药铺窗台,一位老医师望着掌心忽现的暖意,怔然起身,取下供奉多年的长明灯。
孤儿院角落,老嬷嬷抚摸着无名碑,忽然泪流满面,颤巍巍点亮一盏红纱小灯。
北巷炊饼摊前,寡妇摸着发烫的手心,回头对儿子说:“娘得去个地方。”她取出压箱底的莲花灯,点燃灯芯。
三十六道微光,自京都各处升起,如星火破雾,悄然汇聚向城外荒庙。
庙内,林晚昭仍闭目静坐,银焰在她掌心剧烈跳动,她的呼吸越来越浅,额角渗出冷汗。
耳边,亡者低语再度响起,层层叠叠,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诉说——
“周伯给过我半块饼……”
“那年大雪,他背我娘去过医馆……”
“我逃出来那天,他塞给我三文钱……”
这些声音并不属于死者,而是生者的记忆,在“周承”之名的牵引下,自发回应。
她嘴角微微扬起,极轻,极缓,像是终于触到了某种久违的暖意。
母亲曾说,听见亡者声音的人,最怕忘记活着的事。
可现在,她听见的,是活人对死者的记得。
这比任何咒术都强,比任何异能都真。
银焰骤然暴涨,映得整座荒庙如白昼,石碑上的“周承”二字金光大作,竟浮空而起,化作一道光印,悬于庙顶,静静旋转。
就在这时——
庙角阴影中,周伯猛然睁眼。
他原本萎顿在地,气息将绝,此刻却如鬼魅般弹起,双目赤红,死死盯着那道光印,喉咙里挤出嘶吼:“不……不该是这样!”
他颤抖着摸出怀中残破书页——《烬影誓录》最后一页,上面用血写着“续魂契”三字,符纹缠绕,阴气森森。
“你们不懂……她每唤一次名字,魂就裂一次!”他嘶声低吼,手指死死抠进地面,“她会忘了母亲的声音,忘了沈知远为她挡刀的痛,忘了自己是谁……到最后,她会像那些被我烧尽执念的亡魂一样,彻底消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