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死死盯着林晚昭的背影,那个从小被他护在身后的小姐,如今却以自身为祭,点燃别人的记忆来救他。
“我续了三十七年誓录,烧了九百执念,只为让她活着!”他喃喃,眼中泪水混着黑血滑落,“可活着……不是这样活的啊……”
风再起,庙门吱呀作响。
远处,三十六盏灯,正破雾而来,光色各异,却皆含温情。
周伯浑身剧震,猛然抬头,望向门外那渐近的光明,脸上竟露出极致的恐惧。
他嘶吼出最后一句,声如裂帛:“滚——!你们谁也不懂!她会消失的——!”
下一瞬,他颤抖的手,猛地抓向怀中那页残卷,指节发白,似要将其撕碎。
风在荒庙外止步,仿佛被三十六盏灯的光凝在了半空。
第一盏灯落时,香炉轻颤,油火摇曳,映出一个蜷缩在雪地里的孩子。
他跪在林晚昭身侧三尺处,双手捧灯,额头抵地,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:“周叔……那年你把棉袄给了我……我活到了今天。”
话音落下,灯火微晃,一缕暖光如丝线般缠上石碑,“周承”二字轻轻一震,竟似回应。
周伯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距那《烬影誓录》残页仅一线之隔。
他瞪着那孩子,眼底翻涌着怒意与痛楚,喉咙里滚出低吼:“走!都给我走——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!”可他的声音已不像先前那般决绝,反倒裂开一道缝隙,漏出几分颤抖。
第二盏灯落,是西街孤儿院的老嬷嬷。
她步履蹒跚,提着一盏红纱小灯,走到庙中便跪下,望着无名碑喃喃:“你救我那年,我说不出谢字……如今,只想让你知道,我还活着。”
灯影摇曳,映出她脸上纵横的泪痕,也映出周伯记忆深处那一夜大火——他撞破火墙,背她冲出,肩头烧焦的布料簌簌掉落,他一声未吭。
第三盏、第四盏……灯一盏接一盏落进庙中,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。
北巷炊饼摊的寡妇来了,当年逃奴之子来了,药铺老医师、卖糖人的老汉、替人抄书的盲生……三十六人,三十六盏灯,每一盏都载着一段被尘封的恩情,每一点光都照进周伯深埋心底的黑暗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他曾避之如瘟疫的“执念”,此刻竟如星火燎原,汇聚成河。
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顺着指缝渗出,滴在残页上,却未能点燃那阴冷符纹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根本不懂……”他嘶声低语,声音已不像在怒斥,而像在哀求,“她每唤一次名字,魂就碎一次……我烧了九百执念,就是为了让她少听一句亡者低语,少流一滴血……可你们现在……却用她的命来救我?!”
他猛然抬头,望向林晚昭的背影。
她依旧静坐,银焰在掌心流转,却比先前柔和了许多。
她的发丝被灯影镀上一层微光,侧脸轮廓安静得像一尊玉雕。
可他知道,她的意识正在分裂——每一次共鸣,都是在割裂自己与过往的联系。
她会忘了母亲临终时的嘱托,忘了沈知远为她挡刀时血染衣襟,忘了她曾在雨夜里抱着发烫的额头说“我好怕听不见明天的声音”……
“小姐……”他喉头一哽,几乎要扑过去掐灭那香炉中的火。
可就在这时,最后一盏灯缓缓入庙。
执灯者是个佝偻老叟,满脸风霜,手中无灯架,只托着一块巴掌大的石碑。
碑面无字,却在灯辉下泛起淡淡金纹。
他走到石碑前,将小碑轻轻靠上“周承”二字,低声道:“承名刻碑叟,今日——为你刻名。”
刹那间,碑光与灯辉相融,如江河归海,轰然共鸣。
林晚昭缓缓睁眼。
她站起身,脚步极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。
她走向周伯,每一步都踏在光与影的交界上。
她在他面前停下,目光落在他断臂处那道陈年旧疤——那是当年为护她母亲,被贼人刀锋削去血肉留下的痕迹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,声音轻得像风拂过古树:“这一生,你已护我足够。”
周伯浑身一震,瞳孔骤缩。
那一瞬,他仿佛看见七岁那年的林府后院,小小的林晚昭跌进泥水里,他冲过去将她抱起,她仰头望着他,奶声奶气地说:“周叔,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,对不对?”
他当时点头了。
三十七年,他守着这个诺言,烧尽他人执念,藏起自己姓名,只为让她活得久一点,再久一点。
可现在,她却用三十六盏灯,用三十六个陌生人的记得,将他从消散边缘拉回——而代价,是她自己的魂魄正在无声崩裂。
“不……不该是这样……”他喃喃,泪水混着黑血滚落。
手中的《烬影誓录》残页忽然无火自燃,幽蓝火焰无声吞噬血字“续魂契”,符纹寸寸断裂,化作灰烬飘散。
而林晚昭耳中,那句不知从何处响起的“记得吃饭”,忽然清晰如钟——
一声,又一声,回荡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