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是跪着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。
她知道,这七日,她将活在别人的终言里,听尽执念的哀鸣,看遍死亡的回响。
但她也明白——这是她选择的路。
沈知远猛地将她拉入怀中,想替她挡住那无形的声浪。
她却轻轻推开,摇头,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让我……自己扛。”
她缓缓抬头,望向那块刻着“周承”二字的石碑。
碑面金纹未散,仿佛还残留着周伯的气息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触碑文,低声呢喃:“你说要一直在我身边的……可这一次,是我送你走的。”
风起了。
吹动她散落的发丝,吹动她染血的衣角,也吹动她耳中那句永不消散的“记得吃饭”。
她闭上眼,唇角却微微扬起。
痛,才记得是活着。
回声止泪医踏着残月而来,竹箧轻叩青石,步履如浮云无声。
他须发皆白,眼底却沉着千魂泣语的痕迹,曾是先帝御前专治听魂者心疾的医官,后因不忍见执念成殇,隐退山林。
他一眼便看穿林晚昭神魂震荡,七日回响已入脑髓,若不施针镇神,不出三日便会神识溃散,沦为痴人。
他取出七根玄冰针,针身泛幽蓝微光,乃以寒潭玉髓淬炼而成,专封魂音侵扰。
“小姐,忍痛非勇,自毁非义。”他声音低缓,却字字如锤,“你救他,不该被他的执念拖入深渊。”
林晚昭倚着那块刻着“周承”的石碑,发丝散落肩头,脸色苍白如纸,唇角却仍挂着一抹极淡的笑。
她缓缓摇头,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,却坚定如铁:“痛才记得是活着。”
她闭着眼,耳中那句“记得吃饭”如潮水般反复冲刷她的神志,一遍又一遍,不分昼夜。
她知道,这是周伯最后的温柔,也是她必须承受的代价。
若连这份痛都逃避,她凭什么说要替母亲洗冤,凭什么说要守护这林府残存的忠魂?
沈知远默默解下外袍,轻轻披在她肩上。
夜露渐重,她指尖冰凉,可脊梁依旧挺直,仿佛一根扎进地底的钉。
他看着她,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。
他曾以为自己足够冷静,足够理智,可此刻,面对她的倔强,他竟一句话都说不出。
她忽然抬头,目光穿透夜色,像是在问沈知远,又像是在问这苍天:“你说……我娘是不是也这样?每救一人,就听一句终言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如刀割夜。
沈知远瞳孔微缩。
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
林晚昭的母亲,那位早逝的林夫人,也曾拥有这双“听魂之耳”。
她救了多少人?
又听了多少句临终哀语?
她的神魂,是否也在无数个夜里被执念撕扯,直至油尽灯枯?
他无法回答。
他只能将她轻轻拥入怀中,用体温替她挡住这漫漫长夜的寒意。
他的臂弯很稳,像一座不动的山,可他的心跳,却乱得不像话。
夜更深了。
万籁俱寂,唯有风穿过碑林,发出低低呜咽。
林晚昭缓缓坐直身子,从袖中取出一支旧簪——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,簪头刻着细小的“晚昭”二字,字迹已有些模糊,却仍能看出当年指尖的温柔。
她指尖轻轻抚过那两个字,仿佛触到了母亲的掌心。
“周伯,我记住了。”她低语,声音几近呢喃,“你总说我身子弱,要按时吃饭,要添衣避寒……可你也要记得,我不再是那个等你喂药、躲在你身后的七岁小姑娘了。”
风忽起。
院中枯叶翻卷,那支旧簪的簪尖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银光,如星火一闪,随即隐没。
而就在这一刻,远处荒园深处——那道自嫡母死后便悄然裂开的心渊,其黑雾翻涌之势竟为之一滞。
一道肉眼难辨的裂隙,在无人察觉间,悄然收缩了半寸。
黑雾稀薄如纱,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轻轻抚平。
天地无言。
可某种沉寂已久的平衡,正在悄然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