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雨细,如丝如雾,洒落在京郊青山之间。
林家祖坟前,青石小径湿滑,松柏低垂,香火袅袅升腾,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气,在微凉的晨风中缓缓飘散。
林晚昭撑着油纸伞,一身素白襦裙,发间只簪一支玉兰,清冷如画。
她蹲在母亲墓前,指尖轻轻拂过碑上刻字——“林氏晚娘之墓”。
那字迹是她亲手请名匠所刻,笔锋温婉,一如母亲生前的性子。
沈知远站在她身后半步,手中握着一把竹帚,默默扫去碑前落叶。
他穿着素色长衫,眉目沉静,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,像一道无声的守护。
“娘,”林晚昭轻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得仿佛能穿透雨幕,“沈知远说,以后的清明,他陪我听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微扬,似笑似叹:“他说他听不懂亡者的话,可我知道,他听得见我的心。”
沈知远闻言侧目,眸光微动,随即低笑出声:“我听不懂鬼语,但我听得见你说话。你说的每一句,我都记着。”
他走近一步,将伞往她那边偏了偏,自己肩头已沾了细雨。
林晚昭回头看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轻轻靠了过去。
两人肩并肩立于碑前,雨声淅沥,却压不住心底那份久违的安宁。
——曾几何时,她只能独自一人跪在这坟前,耳边是母亲临终前的哀鸣、是仆妇被毒杀时的呜咽、是无数无名亡魂在黑暗中拉扯着她的衣角,哭着求她“记住我”。
如今,她终于不必再一个人听了。
听心堂坐落于京都南巷,原是废弃的义庄,如今却被修缮一新,青瓦白墙,檐下悬着一串铜铃,风起时,叮咚作响,据说能引迷途之魂归位。
堂中香烟缭绕,心印承者孤女正盘坐在蒲团上,闭目凝神。
她不过十二三岁,瘦小苍白,却生了一双极亮的眼睛,像是能照进人心深处。
一位老妇人跪在她对面,满脸泪痕:“姑娘……我夫君走三年了,我总梦见他翻腌菜坛子……是不是他还不肯走?”
孤女指尖微颤,片刻后睁开眼,声音稚嫩却清晰:“他说……腌菜坛子别扔,底下三层砖缝里,藏了三十枚铜钱,是你当年缝衣换来的私房。”
老妇浑身一震,猛地捂住嘴。
“他还说,你做的酸豇豆太咸,但他每次都吃完,怕你伤心。”
老妇再也忍不住,嚎啕大哭,却又边哭边笑:“死鬼……临了还嫌我咸!可你藏钱也不说一声,我差点当破烂卖了!”
她颤巍巍起身,抹着眼泪往外走,嘴里念叨:“回家就挖坛子,死鬼,你等着,我给你烧一坛子最咸的豇豆!”
门外,回声止泪医正提笔在木牌上写字,墨迹未干——“执念太深?来喝碗忘忧茶。”
他年约三十,面容清癯,左耳戴着一枚银环,据说是能隔绝怨念的法器。
他本是太医院弃徒,因治不好自己心病,反被逐出,却在机缘下学会以药理疏导亡魂执念,成了听心堂外的“解心坊”主人。
“今日煎的是合欢花配远志,”他对一个徘徊不去的年轻女子道,“喝了,梦里就能和他说完那句‘对不起’。”
女子含泪点头,捧碗而去。
城西一角,旧契埋名内侍独居小院,荒草半尺高,却有一盏琉璃灯常年不灭,供在院中石台上。
他是先帝旧人,曾执掌内廷秘档,知晓太多不该知的事,被迫自腐入宫,一生未名,只在史册角落留下“某内侍”三字。
如今他白发苍苍,每日清晨扫院、添油、叩首,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。
灯芯跳跃,映出他浑浊却坚定的眼。
“陛下,”他低声呢喃,手指轻抚灯座,“奴才回来了。您交代的事,一件没忘。他们记得您,我也记得。”
风过,灯焰轻晃,似有回应。
林府新修的听心堂后院,沈知远亲手搭了一方小灶,正慢火煨着鸡汤。
他不善厨艺,却坚持每日为她做饭——因她说过,小时候最馋的,就是母亲炖的那碗鸡丝面。
林晚昭坐在檐下,看着他笨拙地掀锅盖、被蒸汽烫得缩手,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你再笑,今晚就没汤喝。”他佯怒,却还是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端到她面前。
她低头啜饮,暖意从喉头滑入心脾。
忽然,耳中微响。
极轻,极远,像风吹过枯叶的窸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