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她听清了。
是周伯的声音。
“小姐……记得吃饭。”
她没捂耳,也没皱眉,只是静静放下碗,转头看向沈知远,唇角微扬:“他又来了。”
沈知远神色未变,只将一筷子嫩笋夹进她碗里,语气平淡如常:
“我说了,他舍不得你饿着。”林晚昭忽闻耳中微响——是周伯的声音,沙哑而温柔:“记得吃饭。”
她没有像幼时那般惊惧地捂住耳朵,也没有蹙眉闪躲。
那些曾让她夜不能寐的亡音,如今已不再是撕裂灵魂的诅咒,而是穿越生死的低语,是记忆深处不肯离去的守望。
她静静放下汤碗,目光落在沈知远执筷的手上,骨节分明,动作沉稳,仿佛这世间再大的风浪,都掀不动他半分。
“他又来了。”她轻声道,唇角微扬,像是在说一个老友的造访。
沈知远神色未动,只将一筷子嫩笋夹进她碗里,语气平淡如常:“我说了,他舍不得你饿着。”
他不说“鬼魂”、不言“异象”,只是用最寻常的话,接住她生命里最不寻常的重量。
他从不信神鬼,却信她所见的一切;他不懂亡者之语,却听得懂她每一次呼吸里的波澜。
林晚昭心头一暖,低头轻啜汤汁,热意顺着喉间滑落,熨帖了五脏六腑。
她知道,周伯是母亲陪嫁的老仆,死于王氏掌权那年冬夜,被诬“盗库银”,活活杖毙于祠堂外。
他曾是她童年唯一肯递给她半块糕点的人,也是唯一在她被罚跪雪地时,偷偷披上旧袄的老人。
如今他归来,不是索命,不是怨诉,只是叮咛——记得吃饭。
这三字,比任何复仇的呐喊更让她眼眶发热。
夜色渐浓,檐下铜铃轻响,风穿堂而过,似有无数低语在暗处徘徊。
听心堂的灯火却亮得温柔,像一盏不灭的引路灯。
归途上,细雨初歇,青石板泛着微光。
林晚昭走累了,轻轻靠在沈知远肩上。
他没有躲,反而微微侧身,让她靠得更稳些。
“你说,”她望着远处朦胧的城楼,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心渊还会开吗?”
那是她母亲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晚昭,若有一天你能听见满城亡魂齐哭,便是心渊开了。那是生者与死者之间唯一的门。”
她曾以为那是疯话,直到自己真正听见亡者之声,才明白那是一脉相传的宿命。
沈知远脚步未停,声音却沉稳如磐石:“只要有人记得,就永远不会黑。”
林晚昭闭了闭眼,睫毛轻颤。
是啊,只要还有人记得周伯的善良、记得母亲的温婉、记得那些无声消逝的冤魂——心渊就不会彻底闭合。
亡者不会真正离去,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。
她仰起头,望着漫天飘舞的柳絮,如雪纷飞,似有万千声音在风中轻轻应和。
然后,她轻声说:“那以后的清明,我陪你听。”
这一次,换他怔住。
他低头看她,月光落在她眉间,清冷又坚定。
她不再是那个蜷缩在祠堂角落、被亡音折磨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孩了。
她是听心堂的主人,是亡者最后的证人,也是他此生唯一想共度长夜的人。
他喉头微动,终是抬手,将她鬓边一缕乱发轻轻别至耳后。
指尖拂过她温热的耳廓,仿佛也触到了那些看不见的低语。
风过处,柳絮翻飞,像无数亡魂在悄然鼓掌。
而谁也没有注意到,林晚昭耳中那缕嗡鸣,自归家后便未曾散去——它不再是某个亡者的独语,而像……整座城的回响,正从地底深处缓缓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