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雨歇三日,林晚昭晨起梳妆。
铜镜映出她的脸,却像蒙了一层薄纱,轮廓模糊,仿佛隔着水雾看人。
她抬手轻抚耳廓,那嗡鸣自前夜归家后便未曾散去,如今已化作低沉回响,如潮汐般在颅内起伏,时而退去,时而又汹涌扑来。
她盯着镜中自己,忽然怔住。
那双眼睛,还是她的吗?
指尖微颤,她低声唤道:“晚昭……”
可下一瞬,脑中竟一片空白。
她是谁?
她是林府的谁?
嫡女?
庶女?
听心堂的主人?
还是……只是个被亡音纠缠的疯子?
“小姐,药煎好了。”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。
门开,沈知远端药入室。
他一身素青长衫,眉目清冷,步伐沉稳,一如往日。
林晚昭抬眸,见他走近,唇角刚扬起笑意,却忽地僵住。
她张了张嘴,想唤他名字——
可那两个字,就像被风吹走的灰烬,无论如何抓握,都从指缝间漏尽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今日要出门?”
沈知远脚步顿住。
他静静看着她,眸光深不见底。
良久,才将药碗递来,语气温淡却清晰:“我姓沈,名知远。你昨日也问了。”
林晚昭垂下眼,指尖掐进掌心。
她记得他。
她当然记得他——那夜柳絮纷飞,他指尖拂过她耳畔,像触到了亡魂的低语;她记得他在听心堂彻夜翻阅《烬影誓录》,烛火映着他侧脸的轮廓;她记得他为她挡下王氏的毒计,也记得他在雪夜里背着她穿过半座京城。
可为何……偏偏记不住他的名字?
饮下苦药,她低头掩饰眼底的惊惧。
这不是遗忘,是掠夺。
是某种力量正从她体内抽走“记忆”本身。
而源头,就在那嗡鸣之中。
当夜,月圆如镜。
京都街巷忽起黑雾,浓得化不开,贴地而行,悄无声息地钻入千家万户。
百姓梦中蜷身自缚,双手交叠于胸前,口中喃喃低语,皆是同一句誓词:“生不负主,死不离魂,血燃为引,名归于烬……”
听心堂外,乌鸦惊飞。
林晚昭披衣而出,耳中嗡鸣已与城中低语共振,如万千亡魂齐诵。
她循声西行,踏过湿冷青石,穿过空寂坊市,直至城西荒庙。
断墙残垣间,香火不熄。
一柱幽青香立于废坛之上,火光幽微,烟缕升腾,在空中凝成文字——正是《烬影誓录》残篇,字字如血,浮于虚空:
“主若不存,仆魂不散。以骨为薪,以忆为引,续命三年,换主回声。”
香柱尽头,是一只断臂。
断臂自肩而截,焦黑如炭,断口处却燃着香,青烟袅袅,源源不绝。
那背影佝偻,衣衫褴褛,却坐得笔直,像一尊守墓的石像。
林晚昭喉头一紧,声音发颤:“周伯……你还活着?”
那人未动,唯有香烟微颤。
庙角阴影里,断香守庙童蜷缩着,怀中紧抱半页焦纸,纸角残存字迹——“换命阵,需引者血契归名”。
沈知远不知何时已至,从暗处走出,目光冷峻:“这香,是用他自己的骨灰混沉魂木制成。他不是死了,是把自己炼成了香。”
童子瑟缩道:“周伯说……小姐能听见亡者,是因为心渊未闭。只要他燃香不灭,小姐的声音就不会消失……他说,小姐从小没人疼,至少……让他记得她。”
林晚昭眼前一热。
她想起雪地里那件旧袄,想起递来的半块桂花糕,想起老人临死前被拖走时,还朝她挤出一个笑。
可她更清楚——
这香,是逆天改命。
周伯以残躯为祭,以记忆为薪,强行将她的名字刻入现世,让亡魂无法带走她。
可代价是,他的执念化作黑雾,侵入百姓梦境,逼他们复诵旧誓,形成“心渊回响”的逆流。
这回响,正在吞噬她的记忆。
沈知远沉声道:“他不是想救你,是想把你钉在现世,哪怕天下人梦魇,哪怕你终将忘了所有人,只记得他一个。”
林晚昭低头,看着自己颤抖的手。
她忽然明白,为何会忘记沈知远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