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在这场以“铭记”为名的献祭中,最不该被记住的人,反被推得最远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时,眸中已无泪,唯有一片清明。
她转身欲走,脚步却顿。
庙外空地,月光如霜。
她望着那片寂静之地,忽然低声问:“这城里,可还有专刻无名碑的老匠人?”
沈知远一怔:“城南有个承名刻碑叟,一辈子替无名尸刻碑,从不问生平,只刻‘某氏之墓’。”
林晚昭点头,声音轻却坚定:“明日,请他来一趟。”
她不再看庙内那柱不灭的香,也不再听那烟中低语。
有些铭记,不该以众生为祭。
有些名字,不该靠执念强留。
月光下,她转身离去,背影决绝。
而身后荒庙中,那柱青香,忽然剧烈晃动,仿佛感应到了什么,即将燃尽。
第411章断香不灭灯(续)
荒庙外,月色如洗,石屑纷飞。
承名刻碑叟佝偻着背,枯瘦的手紧握凿刀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他已多年未刻全名之碑——一生只为无名尸立传,只题“某氏之墓”,从不问来处,亦不问归途。
可今夜,他双目微颤,仿佛被某种久远的记忆唤醒。
“周承……”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,像是从尘封的旧梦里打捞起一块沉石,“我刻了一辈子无名碑,今日终于刻一个‘周承’。”
凿声起,火星溅落,青石上字迹渐显:周承之墓,忠仆不孤,魂归有姓。
每一下敲击,都像在唤醒一段被遗忘的岁月。
石面忽泛微光,幽蓝如水波流转,映出一幕幕残影——
幼年瘦小的童子,牵着林晚昭母亲的衣角,随她入府;
大火焚屋那夜,他撞开烈焰,背出昏迷的林晚昭,肩头血肉焦黑;
她被王氏杖责,他跪在雪地求情,断指焚谱以证清白;
最后,是他被拖出府门,回望听心堂方向,嘴角仍挤出笑意。
林晚昭伫立碑侧,指尖轻抚石面,触到的不是冰冷,而是滚烫的记忆。
她眼底泛红,却未落泪。
“你要我活着。”她声音极轻,却字字如钉,“可活着的人——不该背负死者的枷锁。”
庙内,那柱青香猛地一颤,烟缕扭曲成痛苦的人形,似有嘶吼却无声。
周伯猛然回首,浑浊的眼望见碑光映面,刹那间老泪纵横,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喊:“小姐……你不该来!你不该知道!”
他不愿她看见自己如今的模样——半具残躯,骨灰为香,执念成灾。
他只想她活着,哪怕这活是用千百人的梦魇换来的,哪怕她终将忘了所有人,只留下他一个名字在耳边低语。
可林晚昭站着,不动,也不答。
风掠过荒庙,吹动她素白衣袂,像一缕不肯归去的魂。
“我知你心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却如刃破雾,“但若你焚尽自己,万千残魂将永困渊底——那不是救我,是毁我。”
她转身,决然离去,背影削瘦却挺直如剑。
碑光渐隐,石面恢复沉寂,唯有“周承”二字,深深刻入时光。
而就在此刻,林晚昭耳中忽然一静——那持续不断的嗡鸣,竟短暂退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句极轻、极暖的低语,仿佛来自童年某个冬日清晨:
“……记得吃饭。”
她脚步一顿。
这不是周伯的声音。
也不是她曾听过的任何亡魂。
陌生,温柔,带着烟火气,像母亲未说完的叮嘱,又像仆妇灶前的絮语。
可她从不曾记得,有谁这样对她说过这句话。
风起,庙门轻晃,香火未断。
可那青烟,已不再凝成誓词,而是散入夜空,化作点点微芒,如星坠野。
林晚昭站在月下,抬手覆住左耳——那里,回响正悄然增密,一层叠一层,似有无数声音在苏醒。
她闭目,任那陌生低语在颅内盘旋,像种子落土,悄然生根。
归途漫长,她走得极慢,仿佛每一步都在与体内某种力量抗衡。
袖中手紧攥,指甲陷进掌心,压下翻涌的眩晕。
回到听心堂,她立刻翻出《听心录》旧稿,一页页疾扫,试图寻一丝线索。
忽而,指尖停住。
一页泛黄纸角,一行熟悉墨迹跃入眼帘——是沈知远的批注,清峻有力:
“执念如火,可暖寒夜,亦可焚城。”
她盯着那句话,良久不动。
窗外,夜更深了。
耳中,回响愈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