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堂,吹得听心堂内烛火摇曳不定。
林晚昭指尖微颤,死死压住左耳,仿佛要将那层层叠叠、如潮水般涌来的亡魂低语按回深渊。
可越是压制,声音越密——周伯沙哑的“小姐……你不该来”,混着陌生的絮语:“记得吃饭”“别怕,我在门口守着”“炭盆添了,莫冻着脚”……一句句,似曾相识,却又无根无脉,像从她记忆的裂隙中渗出的雾。
她喘息着跌坐案前,翻出尘封已久的《听心录》旧稿。
纸页泛黄,墨迹斑驳,是她与沈知远多年记录亡魂执念、破解冤案的合集。
指尖急掠,一页页翻过冤魂泣血、执念成灾的记载,心乱如麻。
忽而,一纸批注跃入眼帘。
是沈知远的字,清峻挺拔,如松立雪:
“执念如火,可焚身,亦可照夜。”
林晚昭瞳孔一震,呼吸骤停。
火——既能焚城,亦能暖人。
她一直以为,要解周伯之劫,唯有斩其执念,灭其香火。
可若……若不能斩,何不引?
若情是枷锁,何不将其化作光?
周伯一生护主,断指挡刃,雪夜守门,火场背人……他救过多少人?
那些被他默默庇护过的性命,那些不知他姓名、却因他而活下来的魂灵,若他们记得他,若他们愿为他点一盏灯——
以众生之忆为薪,以忠义之心为火,燃一盏不灭心灯!
念头一起,如惊雷劈开混沌。
她猛地起身,袖带扫落案上茶盏,瓷片四溅也浑然不觉。
她抓起纸笔,疾书三十六人名姓——皆是《听心录》中曾被周伯所救却不知恩人身份者:火场中被他背出的陈氏寡妇,寒冬里他暗中送炭的贫童阿七,护卫遗孤小武……每一个人,都曾因他活命。
她将名单封入信匣,命人连夜送往国子监。
而此时,沈知远正伏案校勘《听心录》残卷,忽闻急报,拆信一看,眉头微蹙,随即豁然抬眼。
“以情为引,聚忆成灯?”他低语,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晚昭,你终于不再试图斩断执念,而是……照亮它。”
他当即起身,披衣执灯,冒夜奔走。
三更天,陈寡妇被叩门惊醒,见一青衫男子立于檐下,手中执册,言其十五年前火场被救,恩人断右臂挡梁,背她冲出火海。
她泪如雨下:“我只道是天可怜见……竟不知有人为我残臂!”
五更鼓,小武在破庙中被唤醒,听闻当年父亲战死,是他替父挡下刺客一刀,才换来他活命。
他跪地叩首,额头撞地有声:“我竟连他名字都不知!”
沈知远一一寻访,却仍有十余人将信将疑。
直至回声止泪医现身,银针入穴,引其入梦——梦中,周伯断臂淋血仍护妇孺,寒夜中将热汤一口口喂给垂死孩童,刀光闪过时,他扑身挡在少年身前……
梦醒,人人泣不成声。
“我们竟不知他名‘周承’!”
“他救我命,我连他一面都未见!”
“若早知,我必日日为他焚香!”
沈知远立于人群之中,目光沉静:“今夜,非为鬼神,非为报恩——只为让一个不该被遗忘的人,被世人看见。”
月圆之夜,黑雾如墨,自荒庙蔓延而出,笼罩四野。
百姓跪伏于地,口中机械诵念虚无誓词,眼神空洞,如被抽魂。
远处,三十六点微光自京都各处亮起,如星火汇聚,逆风而来。
林晚昭立于荒庙之外,素衣如雪,左耳嗡鸣如雷,可她站得笔直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三十六人,手持灯盏,灯芯赤红,隐隐有血光渗出——皆以心头血燃灯。
承名刻碑叟白发苍苍,捧一无字石碑,步履沉重。
虚墟引梦道姑立于雾边,袖中铜铃轻响,似引幽魂归路。
沈知远缓步至林晚昭身侧,低声:“成了。”
她未答,只望向荒庙深处。
第一盏灯燃起。
火光映出幻影——年轻的周伯断指挡下老爷责罚,血染阶前,只为护年幼的她不被打骂。
第二盏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