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夜,他立于角门,披冰戴雪,手持长棍,守一夜未眠,防贼入内。
第三盏……
第四盏……
一盏接一盏,三十六盏心灯,如星辰列阵,光流汇聚,刺破浓雾。
光,终于照进荒庙。
庙内,那柱残香仍在燃烧,烟缕袅袅,却不再扭曲成誓。
周伯跪坐于地,手中紧握那截骨灰为芯的残香,浑身颤抖。
他望向门外——
灯影流转,映出他一生忠义,一幕幕,皆被世人所见。
老泪,顺着他枯槁的脸颊滚落。
他望向门外那素衣女子,她站在光里,像极了当年那个被他抱在怀中、怯生生唤他“周伯”的小女孩。
断臂剧烈颤抖。
终将手中残香,缓缓,投入火盆。
嘶声,如裂帛——庙内,三十六盏心灯如星河倾落,光流交织成网,将浓稠黑雾寸寸焚尽。
火光映照着周伯沟壑纵横的脸,他跪坐在地,枯瘦的指节仍攥着那截以骨灰为芯的残香,仿佛那是他一生忠诚唯一的凭证。
可此刻,灯影流转,一幕幕过往在他眼前浮现——他断指护主、雪夜守门、火场背人……那些无人知晓的舍命相护,竟被世人一一照亮。
老泪滚落,砸进尘埃。
他望向门外,林晚昭素衣立于光中,左耳微颤,却站得笔直。
那一瞬,她像极了当年那个被他抱在怀里、吓得发抖的小小姐。
“小姐……”他嗓音嘶哑如裂帛,“这一生,你已护我足够。”
话音落,手中残香缓缓投入火盆。
“嗤——”火星骤爆,青烟腾起,残香燃尽,化作一缕轻灰,随风散去。
周伯仰身倒下,白发散落尘土,胸口最后一丝起伏归于平静。
三十六盏心灯随之黯淡,光焰摇曳,似在低首致哀。
承名刻碑叟颤巍巍上前,将无字碑置于其身侧,银凿轻击,石屑纷飞,第一个字“忠”缓缓成形。
可就在此刻——
林晚昭猛然捂住左耳,身形一晃,几乎跌倒。
“轰——!”
耳中如惊雷炸裂,万千亡魂哀嚎汹涌而入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、更混乱。
那些曾被誓阵压制的执念,如今因香断阵破,竟自心渊裂隙中喷涌而出!
她眼前幻影交错:血泊中的妇人伸手指向床底,垂死的少年喃喃“我不是贼”,老仆临终瞪眼:“老爷,账本在……”无数声音叠加、撕扯,几乎要将她的神识撕碎。
“不……”她咬牙支撑,冷汗浸透衣背。
虚墟引梦道姑自雾中缓步而出,青铜铃轻晃,铃声幽渺,竟稍稍压住那混沌嘶鸣。
她目光深邃如渊,望着林晚昭:“心渊已裂,魂潮将至。若不封,京都百里内游魂皆会缠你耳畔,永无宁日。”
林晚昭喘息着抬头:“有法可解?”
“有。”道姑抬手,掌心浮现出一枚古旧铃铛,纹路如脉络缠绕,“引梦虚墟,可暂存残魂七日。但每纳一魂,引者耳中便回响其临终之言七日,不得解脱。”
众人默然。
沈知远一步上前,握住林晚昭冰凉的手,声音沉稳如山:“我陪你听。”
她侧首看他,唇角微动,终是轻叹:“可这一次,是永无宁日了。”
风止,铃响。
第一缕残魂自深渊幻影中浮出,无声无息,却直入耳道——
“娘,我冷……”
稚嫩童音,带着彻骨寒意,如针扎进脑海。
林晚昭浑身一震,眼前闪过一个蜷缩在雪地里的小小身影。
她猛地闭眼,再睁时,眸中已无退缩。
她取来纸笔,指尖微颤,却一字一句写下:“腊月初七,雪夜,童魂无名,终言:‘娘,我冷……’存于引梦虚墟。”
铃声再响,第二道声音悄然潜入——
“爹爹别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