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掠过听心堂的檐角,吹得铜铃轻颤,却再没能压下她耳中的喧嚣。
七日七夜,林晚昭未曾踏出听心堂一步。
烛火摇曳,纸页堆叠如山,每一张都写满字迹——稚子哭喊、老仆遗言、婢女临终呢喃……那些曾被掩埋于尘土与谎言之下的声音,如今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耳中,不肯离去。
一道魂,七日回响;七日未尽,又纳新魂。
她明知这是自焚神识之举,却仍执笔如刀,一笔一划刻下亡者最后的执念。
“爹爹别走……”
“田契藏灶下……第三块砖……”
“我未负你,为何毒我茶汤?”
这些话语在她脑中日夜轮转,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颅骨。
有时她会在梦中惊醒,冷汗浸透中衣,耳畔仍是那声声哀鸣。
她开始分不清哪些是记忆,哪些是幻听,只知若她停下笔,这些声音便将永远沉入虚无。
回声止泪医来了三次。
第一次,他诊脉后皱眉:“心脉逆冲,神魂欲裂。”
第二次,他带来安神汤药,却被她婉拒。
第三次,他站在门外,望着她伏案疾书的背影,终于叹息:“执念太深,非药可解。”
林晚昭抬眸,唇角竟扬起一笑:“不必解。他们只是想被听见。”
那一瞬,医者怔住。
他行医半生,治过千般心疾,却从未见过有人愿以己身为冢,收容万魂之泣。
他默默退去,只留下一句话:“世人惧鬼,因怕其怨。你却听鬼,因懂其愿。”
三日后,虚墟引梦道姑亲自主持仪式,在听心堂后院设下“虚墟境”。
那是一方半月形水池,池水幽静如墨,不映星月,却能在魂入之时泛起微光,映出亡者临终一幕。
池心浮着一枚青铜铃,随风轻响,声如低语。
“此境可存残魂七日,”道姑立于池畔,白发飘动,“但每纳一魂,你耳中便回响其终言七日,不得解脱。七日一魂,已是极限。再多,心渊将溃,你将沦为众魂寄居之壳。”
林晚昭望着池水,轻轻点头:“只要他们不再漂泊,我愿耳中永雪。”
当夜子时,第一道残魂入池。
池面骤然泛起涟漪,光影流转——一个五六岁女童蜷缩在雪地里,小手抓着破旧布偶,嘴唇青紫,眼神涣散。
她最后望了一眼远处紧闭的朱门,喃喃:“爹爹……别走……”
林晚昭站在池边,指尖抚过纸页,一字一句写下:“腊月初七,雪夜,童魂无名,终言‘爹爹别走’,存于虚墟境。”
话音落,池光微敛,女童身影缓缓沉入水中,唯余一缕寒气萦绕不散。
自此,每夜一魂入池,每夜一景浮现。
有老农临死前紧握田契,叮嘱子孙莫忘祖业;
有婢女被推入井中,最后一刻仍在呼喊“我没有偷簪子”;
更有无名商旅暴毙客栈,临终喃喃“账本在雁回楼地窖第三砖下”……
沈知远每夜陪她守在池边,手持笔墨,将每一句回响、每一幕终景记入册中。
起初他尚能冷静分析,试图从这些碎片中拼出林府旧案的全貌。
可随着魂音越来越多,他也渐渐感受到那股来自幽冥的沉重——那是被遗忘的冤屈,是无人倾听的呐喊。
某一夜,雨落如织,池面涟漪不断。
一道女子魂影浮现,面容模糊,却泪流满面,反复低语:“我未负你……我未负你……”
沈知远忽然停笔,抬头看向林晚昭。
她正凝视池水,侧脸被烛光勾勒出清冷轮廓,耳垂微微颤动,似在承受某种无形重压。
他轻声问:“若有一日,你听见我说‘别忘了我’,你会如何?”
笔尖一顿。
林晚昭缓缓抬眸,目光穿透雨幕,落在他眼中。
良久,她搁下笔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:“我会说,我早已记得,不必你终言。”
沈知远心头一震。
窗外,柳絮随雨纷飞,扑向窗棂,如雪落耳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