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祭前三日,京都千灯坛重燃。
三十六盏心灯在晨雾中逐一亮起,火光如豆,映着百姓虔诚的面庞。
香火缭绕间,人们携愿上灯,祈求来年平安顺遂。
千灯坛百年习俗,灯火不熄,愿力不绝。
可谁也没想到,这一年的春祭,竟成了噩梦的开端。
次日清晨,三名点灯人未归家。
家人寻至坛前,只见他们闭目盘坐于石阶之上,双手合十,泪流不止,口中反复呢喃同一句话:“娘……别走……”声音低哑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,听得人心头发颤。
更诡异的是,三人眉心皆有一道极细的银线,隐没于皮肤之下,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着,通向坛心深处。
林晚昭赶到时,天刚破晓。
她披着素白披风,脚步轻而稳,可目光一落在那孩童身上,心口便猛地一缩。
那孩子不过七八岁,双拳紧握,指节泛白,唇齿微微发颤,额上冷汗涔涔。
她蹲下身,指尖轻轻覆上他的手背。
刹那间,耳中轰然响起一段扭曲的记忆——
雨夜,柴门被粗暴踹开,木屑纷飞。
黑衣人闯入,拖走一名妇人。
孩子哭喊着扑上去,却被一脚踢开。
妇人回头,披发湿透,脸上满是血污,却仍拼尽全力嘶喊:“活下去!记住娘的脸!”声音未落,门已关闭,黑暗吞噬一切。
记忆戛然而止。
取而代之的,是细微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——像是丝线在缓缓缠绕,一圈又一圈,将那段悲鸣层层包裹,封存于某处不可触及之地。
林晚昭猛然抽手,指尖冰凉。
这不是亡魂之声。
这是活人的记忆,被人动了手脚。
她抬头望向千灯坛中央,那三十六盏心灯依旧燃烧,可火焰颜色却透着诡异的青白,尤其最中央那一盏,焰色幽蓝,竟似不随风动,静得不像人间灯火。
“这不是祈愿。”她低声自语,“是掠夺。”
她立刻请来记痛换梦医。
老医者须发皆白,袖口绣着褪色的梦纹,搭脉片刻后摇头:“心神未损,气血平稳,可魂魄……不在身中。他们困在自己的梦里,被‘茧’裹住了记忆。”他语气森然,“有人以誓为引,织梦成牢。梦中之人,醒不过来,也死不去。”
“我能进去救他们吗?”林晚昭问。
记痛换梦医冷笑一声:“梦非虚墟,乃囚笼。你若贸然踏入,不只是神识受损——你的心,也会被织进去,一针一线,抽丝剥茧,直到你也成了那茧中之人。”
林晚昭沉默。
可她不能等。
那孩子口中反复喊着“娘”,与她幼时梦中无数次呼唤母亲的声音重叠。
她记得那种痛——不是失去,而是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被拖入黑暗,自己却无力阻止。
她不能让另一个孩子经历她的宿命。
沈知远是在午后赶来的。
他翻查《听心录》旧案,忽然停在一页泛黄纸张前。
那是三年前柳婆子临终前的呓语记录,字迹潦草,却清晰写着:“光能养虫……最亮的灯,最毒的火……”他眸光一沉,再看千灯坛近日点灯者所选,竟无一例外,皆挑最亮的心灯点燃。
“不是灯在许愿。”他低声推演,“是灯在喂虫。”
“什么虫?”林晚昭站在窗边,目光望向远处千灯坛的方向。
“吃记忆的虫。”沈知远合上书卷,“以执念为食,以眼泪为引,以誓言为丝——它们织茧,困住梦境,把人变成活祭。”
夜色降临。
林晚昭携梦引守灯童潜入千灯坛。
月光惨白,照得坛中一片死寂。
三十六名点灯人仍盘坐原地,眉心银线如蛛丝般延伸,汇入地下,最终汇聚于坛心那一盏青焰孤灯之下。
灯焰不动,却隐隐有脉动之感,仿佛在呼吸。
她闭目,凝神,运转“回响归墟”。
异能自耳中升起,如潮水般顺丝而入——
神识坠入梦境。
仍是那雨夜,柴门将破,母亲跪地哀求,孩子蜷缩墙角,哭声撕心裂肺。
林晚昭想要上前,却发现双脚如陷泥沼,每一步都沉重无比,仿佛整个记忆在抗拒她的介入。
就在此时,一道灰影掠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