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光一闪,手中剪刀轻剪——整段梦境骤然凝固,雨滴悬空,哭声定格,唯有那句“活下去”在虚空中反复回荡。
灰影转身。
竟是一个瘦弱女童,赤足立于雨中,衣衫褴褛,眼瞳泛着诡异的青色,冷冷盯着林晚昭。
“你吵醒他,”她声音沙哑,像被砂纸磨过,“他会更痛。”第414章梦里有人喊娘(续)
林晚昭猛地从梦中抽离,神识如断线风筝般坠回躯壳。
她双膝一软,跪倒在冰冷石阶上,喉头腥甜翻涌,一口黑血喷在青砖缝隙间,溅起几点墨痕般的污迹。
耳中嗡鸣不止,像是万千细针在颅内穿刺,又似无数亡魂在耳边低语、哀嚎、撕扯——那不是声音,是记忆的残渣,是被强行剥离时留下的血肉倒钩。
沈知远几乎是冲上前将她扶住。
他掌心滚烫,却掩不住她指尖的寒意。
“晚昭!”他低喝,声音里头一回透出几分焦灼。
她抬手抹去唇角血迹,指尖微颤,目光却未从千灯坛中央那盏幽蓝孤灯上移开。
“不是幻术……也不是鬼祟作祟。”她喘息着,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挤出来,“是‘誓茧’——执念为丝,眼泪为引,织成囚梦之网。而虫……吃的是记忆。”
沈知远眉头紧锁:“你说的‘虫’,可是实体?还是心魔所化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闭了闭眼,睫毛轻颤,冷汗顺着鬓角滑落,“但它们有巢……有主。”
梦引守灯童悄然上前,声音如风拂烛火:“她每夜都来。”
“谁?”
“阿萤。”守灯童低声道,“赤足的女孩,总在子时出现。她不说话,只替昏睡的人拂去眉心银线上的尘,然后坐在灯下,守到天明。她说……‘灯不灭,梦就不碎’。”
林晚昭心头一震。
那双泛着青光的眼睛,那把剪断记忆的银剪,那句沙哑的警告——“你吵醒他,他会更痛。”
她忽然明白了。
阿萤不是施害者。
她是饲虫人,也是守梦者。
她用自己的痛喂养那些织梦之虫,用残存的执念维系着这场虚假的安宁。
她剪断的不是梦境,而是痛苦的延续。
可这世间,真有人宁愿活在谎言里,也不愿醒来面对血淋淋的真相吗?
窗外,千灯摇曳,火光如海。
每一盏灯下,或许都有一个不愿醒来的灵魂,在重复着最后一句誓言、最后一个拥抱、最后一声“娘”。
林晚昭望着那片灯火,声音轻得像梦呓:“若有人宁愿困在假梦里……我们……还有权叫醒他们吗?”
沈知远沉默片刻,反问:“若你不叫醒他们,他们便永远不知自己已死在昨日。”
她闭上眼,指尖缓缓收紧。
三日后,第六名点灯人陷入沉眠。
是个少年,仆妇之子,曾在寒冬雪夜被周伯救下性命。
他昏睡前最后一句话是:“我梦见娘给我煮了姜汤……她说,我不用再怕了。”
林晚昭立于其前,指尖轻触他眉心银线,触感如冰蚕吐丝,滑腻而阴冷。
她转身走入听心堂深处,推开虚墟池殿。
池水幽黑如墨,映不出人影,只泛着一层诡谲的暗光。
她抽出袖中短刃,毫不犹豫地割破指尖,鲜血滴落,溅入池心——
“以我之痛,换你一醒。”
刹那间,池水暴涨,幻影冲天!
她看见一间破屋,风雨飘摇。
幼小的阿萤蜷缩墙角,浑身发抖。
门外火光冲天,母亲被绑在柴堆上,披发赤足,脸上却带着近乎狂热的虔诚:“我信他!我愿以魂为誓,护他周全!”火焰吞噬誓言,也吞噬女孩最后一声哭喊。
而就在火光最盛处,一点银光自灰烬中升起——那是第一只织梦虫,诞于焚心之誓,食痛而生。
林晚昭猛然睁眼,泪水无声滑落。
“原来……你也只是想守住一个不痛的梦。”
就在此时——
风起。
远自千灯坛方向,传来一声极轻、极细的“咔嚓”声。
像是剪刀合拢,剪断了某根无形之线。
她抬眸望向城南,夜色如墨,却仿佛有某种气息,正从深巷尽头缓缓渗出——甜腻、腐朽,又带着蜜一般的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