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如刀,割过林府通往城南的青石长街。
林晚昭疾步穿巷,指尖仍残留着那根银线断裂的触感——滑腻、冰冷,像某种活物在皮肉下游走。
她顺着梦中所见的轨迹,循着空气中那缕越来越浓的甜腥香气,一步步踏入一条早已废弃的窄巷。
墙皮剥落,枯藤缠绕,月光被高墙割成碎块,洒在满地碎瓷与腐叶之上。
可就在这死寂之地,一道微弱的暖光从地底渗出。
她蹲身,拂开覆土,一块青石板下竟有缝隙透热。
掌心贴地,竟觉温润如春日暖炉。
她咬牙,运力掀开石板——一道幽深阶梯向下延伸,空气里飘出蜜糖与脑髓混合的异香,甜得发腻,又令人作呕。
林晚昭屏息,悄然下行。
地下暖室不大,四壁以青砖砌成,却布满蛛网般的银丝,如茧如巢,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墙角一排陶瓮。
她走近,借火折微光窥视瓮中——每一只都盛满琥珀色蜜液,而蜜中,竟浸泡着一颗颗人脑,苍白浮肿,表面爬满细如发丝的银虫,正缓缓蠕动啃食。
织梦虫。
她瞳孔骤缩。
母亲临终前只说此虫“食痛而生”,却未言竟以人脑为饲。
而此刻,那些虫丝从瓮中延伸而出,如根须般钻入地面,又向上攀爬,直通千灯坛方向——原来每一盏灯下的沉眠者,皆被这地下虫网牵引,魂困梦中。
“你来得比我想得快。”
沙哑女声自角落响起。
梦茧剥丝妪蹲在阴影里,手中银针正从一名昏睡者太阳穴抽出一缕淡灰色丝线,轻轻缠上竹签。
那丝线随风轻颤,竟散发出一丝极淡的苦香。
“一缕悔,三钱苦,可制‘无忧香’。”她头也不抬,冷笑,“你们听亡者低语,我取活人记忆,有何不同?不过都是卖痛为生罢了。”
林晚昭不语,目光落在妪身前香炉上——炉中余烬未熄,几缕残香袅袅升起,闻之竟让人心神一松,仿佛所有悲痛都被抚平。
可她知道,那是被掠夺的痛,是被剪碎的灵魂。
她忽而蹲下,从陶瓮中拈起一根断裂的虫丝,以指尖真火点燃。
火光一闪。
虚影浮现——
一间祠堂,檀香缭绕。
一名儒生跪于祖宗牌位前,手中休书墨迹未干。
门外传来女子哭喊:“你负我!”
下一瞬,井台边,素衣女子决然跃下,水花四溅。
画面戛然而止,再起——儒生再次跪地,再次提笔写休书,女子再次投井。
循环往复,无休无止。
林晚昭眸光一震。
她终于明白——织梦虫从不造梦。
它只是将人心中最痛的那一瞬,无限放大,反复播放,如刑罚般囚禁灵魂。
所谓“美梦”,不过是执念的牢笼。
“它不给人安宁……它只让人沉溺于悔恨。”她喃喃,“所以他们不愿醒来,不是因为梦太美,而是因为醒后,无处可逃。”
记痛换梦医悄然立于门边,脸色苍白。
他自诩医者,替人斩断噩梦,可眼前这满室人脑、银丝如网,还有那香炉中燃烧的记忆——他第一次怀疑自己:“若梦中无痛,醒来却失魂……这算疗愈,还是掠夺?”
林晚昭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暖室深处,取出随身携带的玉瓶——瓶中盛着虚墟池的黑水,混着她方才滴落的鲜血。
她闭目,将一滴血融入虫丝。
刹那,神魂震荡!
她不再是旁观者,而是顺着那银丝逆流而上,坠入儒生梦境。
祠堂依旧,香火未断。
儒生伏地,笔尖颤抖,又一次写下“休书”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