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卷着香灰在空中盘旋,那半句“愿汝永安”还未落地,便被夜风吹散。
千灯坛上,三十六盏青焰如残喘般摇曳,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。
昏睡者们面容安详,唇齿微动,齐声低诵:“愿忘悲苦,永居安梦。”声音整齐得诡异,像是一条条被剪断的命线,在风中轻轻震颤。
林晚昭站在虚墟池前,指尖微凉。
她终于明白了阿萤的执念——不是不愿放手,而是不敢。
她怕这些人醒来后,连痛都痛不起了。
可若痛都不再真实,人活着,又与泥塑木雕何异?
“道姑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如霜,“你说清一人之痛,你要代受七日;清百人,你必疯。那若我来呢?”
回梦失忆道姑抬眸,眼中掠过惊诧:“你?你不过能听亡者之声,如何承他人之痛?”
林晚昭唇角微扬,笑意却无半分暖意:“因为我已不是‘听心童’了。”
她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,从袖中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银刃。
刀光一闪,鲜血顺着掌纹滑落,滴入身前幽黑的虚墟池。
“滋——”
血珠触水刹那,池面骤然翻涌,泛起一圈圈幽蓝涟漪。
紧接着,三十六道光门自池中升起,如镜面般悬浮半空,每一道门后,都映出一张沉睡的脸。
“梦引回响。”她轻声道,“从今日起,我不再只是听见亡者的声音。我要记住他们的痛——只要他们还能醒来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已抬步踏入第一道光门。
光影扭曲,梦境降临。
——画堂深深,红烛高照。
一位老画师坐于案前,手中执笔,正为一幅“天伦图”落款。
画中妻子倚门含笑,儿子金榜题名,儿媳奉茶,孙儿扑入怀中。
他眼角含泪,满脸欣慰,似已走完圆满一生。
林晚昭立于画外,静静望着。
“这是你的梦?”她问。
画师点头:“我一生清贫,未享天伦,只求梦中得见。”
她摇头:“可这不是梦,是谎。”
她抬手,猛地撕开那幅画。
纸裂之声如雷贯耳。
画后赫然露出另一幅景象:血溅屏风,妻子倒卧榻上,七窍流黑,手中紧攥一枚逆命司腰牌。
画师跪地焚尸,火光映着他扭曲的脸,口中喃喃:“我对不起你……可主君有令,我不得不从……”
“不!”画师怒吼,扑向林晚昭,“毁了它!还我安宁!”
她不闪不避,一把扣住他肩膀,目光如炬:“你亲手烧了她,却记得她最后一次为你整理衣领时的笑容;你闭眼说忘了,可你每夜梦到她死时眼角那滴泪!那是假的吗?那是你活着的证据!”
画师浑身剧颤,双膝跪地,发出野兽般的呜咽。
林晚昭闭眼,任那股悔恨如刀扎进心口。
她感到自己也在焚烧,在崩溃,在一遍遍重复那句“我对不起你”。
但她没有逃。
血,从她右耳缓缓渗出。
她睁开眼,轻轻抚过画师苍老的脸:“我替你记得。所以,你必须醒。”
光影破碎,她跌出梦门,单膝跪地,手撑池沿,喘息不止。
掌心伤口未愈,血又滴入池中。
第二道光门亮起。
她没有迟疑,再度踏入。
——冬日小院,炭火融融。
一位老妪坐在椅中,儿孙绕膝,哄她笑,喂她药。
小孙儿趴在她膝头:“奶奶,你会一直陪着我们,对不对?”
老妪笑着点头:“会的,一直都在。”
林晚昭站在门边,静静看着这虚假的温暖。
她走上前,轻声道:“你的儿子,战死边关那年,才二十三。”
老妪笑容僵住。
“你收到战报那天,晕倒在灵堂。后来你告诉邻里,他升了将军,驻守北疆,三年未归。你每年给他寄寒衣,写家书,收不到回信,就说他太忙。”
老妪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你骗所有人,也骗自己。因为你怕——怕一旦承认他死了,那份爱就再也撑不住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