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妪嘴唇颤抖,却发不出声。
“可你知道吗?”林晚昭蹲下身,捧起她枯瘦的手,“你连哭都忘了怎么哭了。”
老妪猛然抬头,眼中浑浊一片:“我……我想哭……可眼泪流不出来……”
林晚昭望着她,忽然轻轻抱住她,将脸埋进她肩头,低低地、深深地啜泣起来。
那一刻,她代她哭。
丧子之痛如潮水灌顶,撕心裂肺。
她感到五脏六腑都在抽搐,心脏像被人生生挖出又塞回。
血从双耳、鼻腔缓缓溢出,染红衣襟。
她怀中,竟多了一个空襁褓。
她紧紧抱着,仿佛那是她从未出生的孩子。
梦碎,她跌回现实,几乎站不起身。
衣衫尽染血痕,气息微弱,可眼神依旧清明。
三十六道光门,已熄两盏。
她抬头,望向第三道门。
那扇门通体暗红,边缘缠绕着细密虫丝,火焰在门内翻腾,隐约可见一个女人的身影在火中不断自焚,又不断重生,口中反复高呼:“我信他!我信他!我信他!”
林晚昭瞳孔微缩。
那是阿萤的梦。
也是她的劫。
她缓缓起身,指尖抹去唇边血迹,一步步走向那扇门。
风骤起,吹乱她长发。
阿萤站在高处,银剪垂落,眼神剧烈震动,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。
林晚昭没有看她。
她只是轻声说:“阿萤,你母亲若知你用梦困住千人,剜取他们的痛来养灯……她会说‘我信你’,还是说‘停下’?”
这一次,她自己给出了答案。
“我替你记住痛。”她抬起手,按向那燃烧的门扉,“所以——你不必再骗自己了。”火门崩裂的刹那,热浪如怒龙般扑面而来,林晚昭却未退半步。
她一步踏入火海,衣袖瞬燃,青丝焦卷,可她眼中只有一人——那在烈焰中不断重生、又不断焚尽的小小身影,是幼年的阿萤,蜷缩在母亲尸身旁,一遍遍重复着“我信他”。
火焰灼烧皮肉,痛感如针扎入骨髓,可林晚昭咬牙前行。
她不是来听痛的,她是来斩断轮回的。
“够了!”她一把将那瘦小的身影抱入怀中,声音嘶哑却坚定,“你不需再看这一幕!你不是她的替罪羊,也不是誓言的囚徒!你只是个孩子!”
阿萤浑身剧颤,泪水混着灰烬滚落,声音破碎如风中残絮:“可外面……全是痛……我听见他们哭、他们喊、他们死……我不想再听了……我真的不想再听了……”
林晚昭将她紧紧搂住,任火焰舔舐脊背,血从肩头滑落,滴在阿萤发间,像一朵朵绽开的红莲。
她抚着那颤抖的头颅,声音轻得像一场梦的余音:
“我也不想听。可你知道吗?没有痛的记忆,不是记忆,是坟墓。那些哭声、那些恨、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爱……它们不该被抹去。你母亲信的,从来不是那个男人的誓言,而是她对你的爱——她拼死护你出宫,不是为了让你躲进梦里装睡,是为了让你活着,睁着眼,流着泪,也好好地活着。”
话音落下,阿萤猛然抬头,瞳孔中映着火光,也映着林晚昭染血的脸。
那一瞬,她看见的不再是那个冷眼旁观的“听心童”,而是一个替她痛、替她哭、替她记住一切的人。
“我替你记住痛。”林晚昭重复,声音低缓却如钟鸣,“所以,你不必再骗自己了。”
阿萤嘴唇颤抖,终于,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冲破喉咙:“娘——!”
银剪从她手中滑落,坠向地面的瞬间,竟化作一捧灰烬,随风而散。
千灯坛上,三十六盏青焰骤然熄灭,天地陷入死寂。
紧接着,虚墟池深处泛起微光,一圈圈涟漪扩散,三十六盏心灯自池底缓缓升起,如星辰破云,悬浮半空,柔光洒落,映照每一张沉睡的脸。
昏睡者陆续睁眼,泪水无声滑落。
他们不语,却不再迷茫——那些被抹去的痛、被藏起的爱,此刻如潮水回岸,冲刷着灵魂的裂痕。
有人跪地痛哭,有人仰天长啸,有人喃喃呼唤早已逝去的亲人的名字。
记忆回来了。
人,也回来了。
林晚昭单膝跪地,气息微弱,七窍渗血,九段痛忆在脑海中翻腾冲撞——边关战鼓、母子诀别、画师焚妻、老妪独守寒衣……无数悲鸣在她识海中炸响,记忆错乱,时空颠倒。
她扶额欲起,指尖触到一片温热。
沈知远已疾步上前,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“昭儿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压抑的痛惜。
她抬起眼,视线模糊,眼前之人轮廓熟悉,却似隔着一层血雾。
她嘴唇微动,竟脱口唤出一个尘封的名字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