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昭扶着沈知远的手臂缓缓站起,脚底虚浮,仿佛踩在翻涌的云海之上。
千灯坛上,三十六盏心灯悬浮半空,柔光如雨洒落,照得每一张苏醒的脸庞都泛着泪光。
有人跪地叩首,有人相拥而泣,还有人踉跄着奔向山门,口中喊着“娘”“孩儿回来了”——那些被抹去的记忆终于归位,灵魂的残片重新拼合。
可她的头颅却像被千钧重锤砸过,识海轰鸣,九段痛忆如潮水般冲刷着神志。
边关烽火中将士断喉的嘶吼、老妪在雪夜守着一件未织完的寒衣喃喃唤子、画师焚妻时火焰舔舐皮肉的噼啪声……这些不属于她的悲痛,此刻却成了她血肉的一部分。
她抬眼望向沈知远,想笑,却见他面容模糊,轮廓扭曲,竟在一瞬间化作了另一个人——
“周伯……?”
那两个字脱口而出,连她自己都怔住。
记忆如裂帛撕开一道口子。
她记起那个雨夜,一个佝偻的身影挡在她身前,刀光闪过,血溅三尺。
那人倒下前回头一笑:“小姐快走……别回头。”是周伯,母亲的旧仆,为护她而死。
可这记忆本该深埋在七岁那年的火场之中,为何如今竟与沈知远的脸重叠?
她指尖发凉,猛地咬破舌尖,血腥味在口中炸开,才勉强拉回一丝清明。
沈知远没有动怒,只是将她颤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。
那里,心跳沉稳有力,一下一下,如更漏般清晰。
“心跳记得,就够了。”他说,声音低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林晚昭闭了闭眼,喉头滚了滚。
是啊,名字会忘,面容会模糊,可这个人站在她身边时的温度,他每一次在危难中伸手的力度,他看她时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担忧……这些,都不是记忆能篡改的东西。
她靠在他肩上,轻声道:“我没有认错你。”
听心堂内烛火摇曳,记痛换梦医搭上她的腕脉,眉头越锁越紧。
良久,他收回手,语气凝重:“心神已如裂帛,每代一段痛忆,便蚀一分本识。你若再入梦……下一次,可能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”
林晚昭笑了笑,眼角还挂着血痕,唇角却扬起一抹释然:“可他们醒了。有人哭着跑回家抱孩子,有人跪在祠堂烧了休书,说再不辜负妻子……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?”
医者无言,只默默端起一碗漆黑的汤药递来:“镇魂汤,能护你三日清明。三日后,若再强行引梦,恐怕……魂飞魄散。”
她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
苦涩如墨汁灌喉,却压下了识海中翻腾的哀嚎。
当夜,万籁俱寂。
梦引守灯童悄然跪在听心堂外石阶上,手中捧着一盏残破的小灯,灯芯微弱,仿佛随时会熄。
他低着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阿萤走了。她说‘灯灭了,梦就该碎’。可……她忘了取走这盏。”
林晚昭接过灯,指尖触到冰冷的铜座,忽然眼前一晃——
火焰冲天,木梁断裂,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,火舌逼近,她抱紧怀中一只破旧布偶,哭喊着“娘——”。
那是阿萤幼年被困火场的画面,也是她最初封心筑梦的起点。
就在这刹那,林晚昭耳中“嗡”地一响,似有细语穿风而来,极轻,极远,却清晰入骨:
“我信你……替我记住痛。”
是阿萤的声音。
她浑身一颤,血从耳角缓缓渗出,眼前景象突变——黑纱垂落,灵堂寂静,一口漆黑棺木静静停放,棺中女子闭目安眠,面容清秀,眉眼竟与阿萤有七分相似。
她穿着宫中女官服饰,胸前佩着一枚残缺的银蝶铃。
是谁?
她还来不及细看,幻象骤散。
冷汗浸透后背,林晚昭跌坐于地,呼吸急促。
她抬手抹去耳畔血迹,指尖微颤。
这不是普通的记忆回响,而是某种更深的召唤——仿佛那死去的女子,也在等着她去听见。
她闭目凝神,识海中残影翻涌。那枚银蝶铃……她曾在哪见过?
忽然,一个念头如电光闪过。
她猛地睁眼,撑着墙起身,踉跄走向书案。
拂开堆积的医书与符纸,她从暗格中抽出一本残破的手札——《听心录》残页,沈知远亲手所录,记载历年梦魇奇案。
指尖抚过泛黄纸页,她在一处边角小字上停住:
“柳婆子案,梦中每夜见亡女持银蝶铃索命,醒后疯癫投井。经查,其女实为宫中绣女,因私藏禁图被焚于冷巷,无人收骨。”
林晚昭呼吸一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