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如刀,割过荒郊破庙的残垣断壁。
林晚昭踏进庙门时,脚底踩碎了一地灯灰,细如雪屑,却泛着幽青余烬的微光。
她每走一步,耳中便多一声低泣——不是来自外界,而是从她识海深处涌出的万千梦魂,在无声呐喊。
就在残破香坛前,一个瘦小身影蜷缩着跪坐于地,双手交叠捧着一盏半裂的青瓷灯。
那灯芯竟不是棉线,而是一缕缠绕的血丝,正从女孩指尖缓缓滴落,一滴一滴,落入灯心,激起一圈圈涟漪般的青焰。
焰中浮影,层层叠叠——是千灯坛上那些昏睡之人!
他们的面容扭曲,泪流满面,在梦中挣扎哭嚎,仿佛承受着永无止境的折磨。
可他们的眼角,却又被强行牵起一丝笑意,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假面。
“阿萤!”林晚昭踉跄扑上前,声音撕裂在风里。
女孩缓缓抬头,眼瞳已成灰白,无光无神,像两口枯井。
她嘴角竟还挂着笑,轻得近乎诡异:“你来了……我快好了。”
“你在做什么?!”林晚昭一把扣住她手腕,触手滚烫,几乎灼伤皮肉。
那不是发烧,是魂火将尽的反噬——她正在用自己的精血与神魂,点燃一盏不该由活人承载的灯。
“我把他们的痛……烧进灯里。”阿萤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灰,“灯燃尽,梦就没了,痛也就没了。他们就能……真正地睡去。”
林晚昭浑身一震。
她终于明白为何千灯坛众人沉睡不醒——他们不是被囚禁,而是被“治愈”。
阿萤以为,只要把所有痛忆都封入这盏青焰灯中,再将自己一同焚尽,就能让所有人从梦魇中解脱。
可那不是救赎,是抹杀。
“你这是在替他们死!”林晚昭咬牙,指尖掐进掌心,“你以为你在给安宁,其实你在夺走他们醒来的可能!”
阿萤摇头,动作迟缓如提线木偶:“我已经听够了……每一夜,我都能看见他们的痛。红的是悲,黑的是恨,青的是执……那么多那么多……我装不下了。”她低头看着自己滴血的手指,喃喃道,“我只想让他们……至少梦里笑着。”
话音落下,灯焰忽地暴涨,映出她身后一道模糊身影——是个披灰袍的道姑,面容清冷,眉心一点朱砂如泪。
她静静立于破庙角落,仿佛早已在此守候千年。
“此灯非器。”道姑开口,声如古井无波,“乃‘誓心灯’。古时守誓之人,以命燃之,护一族清明。她若燃尽,魂将永困灯中,化为新茧,千年不得轮回。”
林晚昭心口一窒,猛地看向阿萤:“你才十二岁!”
“执念无龄,痛亦无界。”道姑轻叹,目光落在那青焰之上,竟也泛起一丝悲悯。
就在此时,庙外脚步急促,一人披风猎猎闯入——是记痛换梦医,银针匣在腰间晃动。
他一见灯焰,脸色骤变:“快灭灯!她神魂已裂,再燃三滴血,识海必碎!”
他抬手欲刺,却被一道瘦小身影拦住——梦引守灯童,沉默地挡在阿萤身前,手中提着一盏微弱小灯,光如萤火。
“不行。”童子声音稚嫩却坚定,“小姐说,灯灭了,人就真的没了。”
“蠢话!”医者怒喝,“她才是要没的人!”
“可他们……都等着她点灯。”童子低头,“没有光,梦会吃掉他们。”
林晚昭站在灯前,看着焰中浮现出越来越多的脸——有林府死去的丫鬟,有被陷害致死的远亲,甚至还有她母亲临终那一瞬的剪影。
她们都在哭,都在喊,却无人能醒。
她忽然懂了。
阿萤不是疯了。她是太清醒。
她听见了所有人不愿面对的痛,看见了所有被掩埋的记忆,于是她想用自己的命,换一个没有梦魇的世界。
可这代价,太重。
林晚昭闭了闭眼,猛地抽出袖中银簪,锋刃划过掌心,鲜血淋漓而下。
“你做什么!”医者惊呼。
她不答,只将手掌覆上灯芯。
血落刹那,青焰轰然暴涨,直冲屋顶,整座破庙被映成幽青色。
焰中幻影骤然清晰——
火光冲天的柴堆上,阿萤的母亲被绑在中央,发丝飞扬,目光却坚定如铁。
她望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,嘶声高喊:“我信他!我信到底!”
墙角阴影里,幼小的阿萤缩成一团,眼里全是火焰与泪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