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母亲被烈火吞噬,看着那根未燃尽的灯芯从母亲手中滑落,滚入尘埃。
她爬过去,颤抖着捡起那根灯芯。
就在触碰的瞬间,她的眼睛变了——世界不再是黑白分明,而是浮现出无数色彩的光晕。
红如血雾,黑如深渊,青如寒霜……那是人心的痛,是记忆的痕,是梦的根。
从此她能见“灯色”。
“我见了太多痛……”阿萤在火光中低语,声音稚嫩却苍老,“我想让他们,至少梦里笑着。”
林晚昭心如刀绞,一把将她搂入怀中,任那滚烫的身躯灼烧自己的胸口。
“可笑不该是假的。”她嗓音沙哑,却字字如钉,“你母亲信的不是什么誓言,是‘你活着’——她若见你烧自己,会说‘停下’。”第418章谁在梦里点灯(续)
阿萤剧烈颤抖,瘦小的身躯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枯叶,泪如断线珠子般砸落在青瓷灯沿,溅起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那双早已失神的灰白瞳孔里,终于裂开一道细缝,透进一丝微弱的光。
“可我……我怕醒来。”她声音破碎,仿佛从深井底部爬出,“醒来就要记得……娘被烧死的样子,记得那些人怎么笑,怎么把火把扔进来……记得我自己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林晚昭的心狠狠一揪。
她不是不懂这种恐惧——她也曾蜷缩在母亲棺木旁,听着亡魂低语,一遍遍重播那夜毒药入喉的苦涩与不甘。
她知道,有些记忆不是伤疤,是活着的刀,日日凌迟。
可正因如此,她更不能让阿萤把自己烧成一盏封梦的祭灯。
她俯身,将阿萤冰冷的身体紧紧搂入怀中,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即将熄灭的魂火。
她的手掌仍覆在灯芯上,血未止,却不再汹涌,而是缓缓渗入,与虚墟池水中那一缕清寒交融。
“那我陪你点灯。”她低语,嗓音沙哑却坚定,“不烧痛,不封梦——就点一盏,能哭也能笑的灯。”
她取出藏于袖中的玉瓶,瓶中盛着从虚墟池底取来的净水,那是亡魂归途的最后一滴泪,能涤荡执念,却不灭记忆。
她将池水混入自己掌心血,轻轻滴入灯芯。
刹那间,青焰猛地一颤,仿佛挣扎着挣脱某种古老诅咒。
幽冷的光开始泛暖,由青转黄,如初春破晓的第一缕晨光,温柔地洒在破庙斑驳的墙壁上。
焰中浮影再次浮现——不再是扭曲的笑脸,不再是无尽的哭嚎。
而是阿萤的母亲。
她站在火海中央,发丝飞扬,衣袂猎猎,却不再嘶喊,不再挣扎。
她缓缓转头,目光穿透层层火焰,直直望向角落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女孩。
她的唇微微动着,没有声音,但林晚昭和阿萤都“听”见了:
“萤儿,活下去。”
不是“别怕”,不是“忘了我”,而是最朴素、最沉重的嘱托——活下去。
阿萤浑身剧震,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神魂。
她张了张嘴,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:“娘……我听见了……我听见你了……”
她扑进林晚昭怀里,像迷途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归路,哭得几乎窒息。
林晚昭任她抱着,轻轻拍着她的背,眼中亦有泪光闪动。
灯焰渐稳,不再吞噬,不再扭曲。
它安静地燃烧着,映出破庙外柳絮纷飞,夜风送来隐约孩童笑声,仿佛时光倒流,回到那个还未起火的春夜。
林晚昭却忽觉一阵天旋地转。
记忆如沙漏倾覆,识海中万千亡魂低语交织成网,将她层层缠绕。
她靠墙缓缓滑坐,指尖发冷,眼前景象开始错乱——她看见阿萤,却又仿佛看见年幼的自己,穿着素白孝服,跪在母亲灵前。
她竟下意识唤出一声:“晚昭……别怕。”
话出口,她猛然一怔,随即苦笑。
“我快记不清自己了……”她喃喃,指尖抚过额角,“可我还记得,要替你守住这盏灯。”
阿萤抬起头,泪痕未干,灰瞳深处却闪过一丝微光,像是被那暖黄灯焰点燃的星火。
她轻轻握住林晚昭的手,声音很轻,却清晰如钟鸣:
“那……我陪你,直到你不怕。”
风起,灯焰轻晃,照见两人相依的身影,仿佛两粒微光,在无边夜中,彼此照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