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祭晨光初照，薄雾如纱，缓缓散去。

千灯坛前人山人海，百姓手持灯盏，不再焚香祷告“永世平安”，不再祈求“无灾无劫”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张张写满真实心绪的素笺——“愿记母笑”“愿知我痛”“愿醒着活”。

字字朴素，却重若千钧。

林晚昭立于坛前，一身素白长裙随风轻扬，发间无钗，只簪一支母亲遗留的玉蝶簪。

她脸色苍白，眉心微蹙，识海中记忆如碎瓷片片错乱。

她记得沈知远，可有时恍惚间，竟脱口唤出旧人之名——“知远哥哥……是你吗？”话一出口，她便怔住，指尖抚额，苦笑自嘲：“我又忘了……你是沈知远。”

沈知远站在她身侧，眸光沉静如古井。

他未纠正，只轻轻伸手，覆上她微凉的手背，低声：“我在。你不必记得所有人，只要记得你想守的那盏灯。”

她抬眼望他，瞳中浮光掠影，似有千言万语被封在记忆深处，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叹：“我想守的……是你，也是这人间清醒。”

就在此时，一位老者颤巍巍上前，手中灯盏火光黯红，如将熄余烬。

林晚昭目光一凝，那灯色不对——非喜非悲，是执念淤积，是痛未出口。

她上前一步，轻轻执起老者枯瘦的手。

刹那间，耳中响起幽微之声，如风穿墓道：“儿啊，爹没护住你……若早些拦你，你不至于战死边关……”

林晚昭心头一震，眼底泛起悲悯。

她低声说：“老人家，您儿子若知您年年为他点灯，却从不敢提他的名字，藏泪吞声，他定不愿您如此。”

老者浑身一颤，浑浊双目骤然睁大。

“他……他托梦了？”老者声音发抖。

“不。”林晚昭摇头，“是他活着的证据，在您心里。您不愿忘，不是执念，是爱。”

老者怔住，继而老泪纵横，一滴浊泪坠入灯芯。

火光猛地一跳，暗红褪去，转为温暖明黄，如朝阳初升，照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。

人群寂静片刻，随即低语如潮。

“原来……不求安乐，也能得光。”

“原来记住痛，灯反而更亮。”

坛侧，阿萤静立，手中捧着一盏琉璃灯，内里微光流转，如星河轻漾。

那不是普通的灯，而是由织梦虫蜕化的“护梦萤”——不再编织虚假梦境，不再诱人心神沉沦，而是能引出梦中执念之核，助人直面心底最痛的真相。

梦引守灯童立于她身侧，黑衣如夜，眸光清冷。

他低声道：“它们认你为主了。”

阿萤望着那萤光，轻轻点头，声音很轻，却坚定如誓：“她替我记住了那场火，记住了我娘最后的话。我替她点灯，替她守这人间清醒。”

话音未落，忽有一孩童跌跌撞撞冲入人群，满脸泪痕，哭喊：“娘！娘昏过去了！大夫说她心魂被困，醒不了！”

众人哗然。

那妇人已被抬来，面色青白，呼吸微弱，似陷入极深梦境，无法自拔。

林晚昭立刻抬步欲上前，指尖凝聚灵力，准备以异能入梦救人。

可还未踏出，肩头已被按住。

是沈知远。

他目光如铁，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：“你已代受九重痛忆，识海将裂。再入一梦，便是魂散之险。”

林晚昭咬唇，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——每入一次他人之梦，她便要承受对方最痛的记忆，如同亲身经历。

九次之后，她的神志已如风中残烛。

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命消逝。

就在她执意挣脱之际，一道纤细身影已越过她，走向那妇人。

是阿萤。

她将琉璃灯置于妇人额前，闭目凝神，轻声说：“我来。”

众人屏息。只见护梦萤自灯中飞出，化作一道流光，钻入妇人眉心。

阿萤身子一晃，随即盘膝而坐，额角渗出冷汗。她已入梦。

梦中，依旧是那片雪原。

寒风如刀，尸横遍野。

妇人跪在血雪之中，怀抱着一具冰冷的将士尸体，发疯般嘶喊：“回来！你说要回来的！你说打了胜仗就回家……你骗我！”

黑雾缠绕，执念如锁，困她于这永夜。

忽然，一道柔光破雾而来。阿萤现身，手中提着琉璃灯，萤光轻舞。

她未劝，未哄，只轻轻剪下妇人梦中那一缕纠缠心魂的黑发——那是她不愿面对的痛核。

“痛在这里。”阿萤轻声说，“可你也记得，他归家前夜，偷偷塞给你一包糖，说‘等我回来，咱们一起吃’。”

妇人猛然一颤。

“他还说……”阿萤声音更轻，“‘我回来了’。”

刹那间，雪原崩裂，黑雾消散。

妇人猛地睁眼，泪如泉涌，哽咽出声：“我想起来了……他笑着，说‘我回来了’……”

她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