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灯坛上,万籁俱寂,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哭声。
有人跪地焚灯,有人撕毁旧愿,重新写下:“愿记他笑”“愿不逃痛”“愿醒着活”。
风起,千灯摇曳,火光连成一片,如星河落地。
而在人群最远端,回梦失忆道姑静立如石。
她手中握着一柄古旧铜铃,铃身刻满“清忆”符文,曾是她斩断他人执念的法器。
她望着阿萤,望着林晚昭,望着那一片由痛而醒的灯火,良久,终于抬手,将铜铃轻轻投入火盆。
铃铛落入火焰的刹那,无声熔化。
她合十低语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执念非毒,记忆非枷。从此我不清忆,只引梦。”
她望向阿萤,目光如释重负,又似托付千钧。
“守灯人。”回梦失忆道姑静立如石,衣袂在春风中微微翻动,仿佛一尊历经风霜的古像。
她手中那柄铜铃,曾是她斩断执念、剥离记忆的法器,铃声一响,万梦成空。
多少痴人因她一句“忘了吧”,从此心如枯井,再无波澜。
可今日,她望着阿萤手中那盏流转萤光的琉璃灯,望着林晚昭苍白却坚定的侧脸,望着满坛由痛而醒的灯火——她忽然懂了。
执念不是毒,它是爱的残影;记忆不是枷,它是活过的证明。
她合十,将铜铃轻轻投入火盆。
火焰腾起一瞬,青光跃动,铃身在烈焰中扭曲、熔化,最终无声消尽,只余一缕青烟,袅袅升向夜空,似是无数被释放的灵魂在低语谢恩。
“执念非毒,记忆非枷。”她声音轻如风絮,却字字入心,“从此我不清忆,只引梦。”
她转向阿萤,目光深邃如渊,又似含万千嘱托。
那小姑娘不过十二三岁年纪,瘦弱单薄,眼底却已燃起一簇不灭的火。
她曾是火场中唯一幸存的孩子,却被世人当作不祥,逐出村落,直到林晚昭听见她母亲死前的呼喊,寻到她,救下她,教她与痛共存,而非逃避。
“守灯人。”道姑再度合十,语如禅音,“新序已启。”
阿萤怔住,眼眶骤热。
她从未想过,自己这样卑微的存在,竟能承接如此重托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琉璃灯,护梦萤在其中轻舞,如星河微漾,仿佛回应她的悸动。
她缓缓跪下,不是屈服,而是承愿。
千灯坛上,火光映天,百姓自发跪地,不再祈求虚妄的安宁,而是将写满真实记忆的素笺投入灯焰——“愿记父怒中仍为我披衣”“愿忆妹病重时握我之手”“愿不忘战火烧过家乡的夜”。
林晚昭立于高坛,风拂长裙,玉蝶簪在光下泛着幽微冷色。
她忽觉耳中轰鸣,如潮水倒灌——
万千亡魂之声骤然涌入!
有周伯临终前断续的叮嘱:“小姐……记得吃饭……别熬太晚……”
有母亲温柔的叹息:“晚昭,你做得很好,娘为你骄傲。”
还有无数陌生的声音,哀的、笑的、悔的、念的——“别忘了我”“我还爱她”“我想回家”……
她曾因这能力被视为妖女,被王氏毒打囚禁,被族人避如瘟疫。
她曾捂耳痛哭,恨这天赋是诅咒。
可此刻,她没有躲,没有逃,只是静静站着,任那些声音如雨落下,浸透她的魂魄。
她轻启唇,声音极轻,却穿透喧嚣:“我听见了。”
沈知远就站在她身侧,一直握着她的手。
他的掌心温厚,带着长年执笔的薄茧,是她在这混沌世间唯一能牢牢抓住的锚点。
他低头看她,眸光深邃,忽然低问:“若有一天,你忘了我……怎么办?”
她抬眸望他。
记忆如碎镜,她记不清他的名字,有时会错唤成旧时亲昵的“知远哥哥”,有时甚至想不起他何时出现在她生命里。
可她记得——
记得他挡在她身前,刀锋入肉的闷响;
记得他彻夜不眠,一勺一勺喂她喝药的手;
记得她高烧濒死时,他把她搂进怀里,心口的温度烫得她几乎落泪。
她轻轻靠上他肩头,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:“可我记得,有人一直陪我听。”
风起,柳絮如雪,纷纷扬扬落满千灯坛。
火光摇曳,映照满城清醒的泪与笑。
有人焚旧誓,有人重立愿,有人抱着亲人痛哭,有人跪地长拜。
阿萤仰头,见护梦萤自灯中飞出,化作点点流光,升向夜空,如星子归位。
她望着那光,轻声呢喃:“娘,我活着……我醒着。”
林晚昭闭目,感受着风、火、声、念交织的暖流。
她以为一切终于安宁——
忽地,心口一沉。
如坠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