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祭后第七日,夜半三更。
林晚昭猛地从梦中惊坐而起,冷汗浸透中衣,贴在脊背上如蛇游走。
她下意识捂住耳朵——可这一次,什么也没听见。
没有亡魂低语,没有残念呢喃,连平日里萦绕耳畔的微弱回响都消失了。
可她的心口,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骤然下坠,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拖入深渊。
她喘息着披衣起身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未唤侍女,也未点灯,径直走向院中那方名为“虚墟池”的小潭。
池水如镜,无风无波,却在月光下泛出诡异涟漪,缓缓映出一幅不属于此地的景象——
那是林府后园早已封禁多年的古井,井口缠藤,碑石断裂,三十年无人敢近。
可此刻,池中倒影里的井口,竟有淡淡青雾升腾,隐约可见一缕细不可察的铃音残丝,悬于井沿之上,将断未断。
“它……不该这么安静。”林晚昭喃喃自语,指尖轻触池面,水波荡开,倒影碎裂,可那股心悸感却愈发清晰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沉稳有力。
沈知远披着墨色外袍走来,发带微松,眼底尚带倦意,显然是被惊动后匆匆赶来。
他站在她身后,声音低而稳:“又听见了?”
她摇头,目光仍锁在池中:“这次不是听见,是‘听不见’让我心慌。”她转头看他,眼底映着月光,清冷如霜,“双生铃沉井七日,按理应有亡魂牵引回响。可今夜……万籁俱寂,像整个幽冥都在屏息。”
沈知远眉心微蹙。
他不懂异能,却懂她。
林晚昭从不会无端惊惧,她的耳朵是诅咒,也是真相之门。
若她说“不对”,那便是天地之间,有什么正在悄然崩坏。
“你想去井边看看?”他问。
她点头:“我必须去。那铃不是死物,它是百年前第一代听魂者以心血祭炼而成,承载着历代执念。若它沉默……不是消散,而是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她望向夜空,眸光幽深:“等最后一声。”
次日清晨,听心堂檐下蜷着一个瘦小身影。
是铃语解梦童——那个常在井边拾荒、天生耳灵能辨阴音的孤儿。
此刻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,浑身颤抖,唇色发青,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缠住了魂魄。
林晚昭快步上前蹲下,轻唤:“小童?”
小童猛地睁眼,瞳孔涣散,口中嘶哑低语:“井里……有人摇铃……可没人想出来……他们说……‘主未归’……”
林晚昭心头一震。
主未归?
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。
母亲临终前,也曾断续呢喃:“晚昭……你要记得……主未归,铃不鸣……魂不散……”
她凝视小童耳垂,忽然发现那薄嫩皮肤下,竟浮现出极细的银纹,蜿蜒如铃形,随脉搏微微跳动。
——这是“铃纹”,唯有百年前守铃婢女一族才有的血脉印记!
她迅速取来虚墟池水,滴于小童眉心。
水珠滚落刹那,小童全身剧震,双眼骤然翻白,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嘶吼:
“三百个影子缠着铃!他们在井底跪了三百年!他们在等你点头!他们说……你不听,他们就不走!”
话音未落,小童昏死过去。
林晚昭跪坐在地,指尖发凉。
三百道执念?三百个不肯散去的亡魂?
他们不是冤死,而是自愿留下,只为等一个“主”归来,听他们最后一声遗言?
她闭眼,脑海中浮现出母亲临终时的眼神——不是恐惧,是托付。
原来从一开始,这异能就不是诅咒。
是传承。
是责任。
是百年前那群守护听魂之誓的人,用命换来的一线回响。
当夜,她独入废园。
月色惨白,枯藤如鬼手攀墙。
古井静立,仿佛沉睡千年的巨口。
她站在井前,指尖划破食指,一滴血珠坠入幽深井口。
血丝未落尽,她已闭目,默念《梦引回响》咒诀。
神识如丝,顺血而下,坠入无光之境。